清人诸联在《红楼评梦》中说:“《石头记》一书,脍炙人口,而阅者各有所得:或爱其繁华富丽,或爱其缠绵悲恻,或爱其描写口吻一一逼肖,或爱随时随地各有景象,或谓其一肚牢骚,或谓其盛衰循环提矇觉瞶,或谓因色悟空回头见道,或谓章法句法本诸盲左腐迁。亦见浅见深,随人所近耳。”是的,曹雪芹用文字营造的精神空间,最值得玩味,也耐得住反复玩味。黄小田即懂得个中真味。

黄小田出身于名公钜卿之家,其父为道光朝军机大臣、著名书画鉴藏家黄钺。道光帝在位三十年,正逢大清多事之秋,权臣执政,贪墨成风,鸦片成灾,国运衰微。黄钺故后,已升任礼部郎中的黄小田急流勇退,挂冠而归。从道光二十四年到咸丰二年(1844—1852)凡九年时间里,黄小田满怀深情地对《红楼梦》进行了评点,并在评批过程中融入小说叙事情境,与小说人物同呼吸、共悲喜。而《红楼梦》又以罕有其匹的文学成就和历久弥新的艺术魅力牵惹着黄小田壮年弃冕不问俗尘之心,以致其抚掌而叹:“文章之妙,为自来小说所未有,故不得不批。”即使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的“洪杨之乱”,避乱至松江府的黄小田,也未弃数载心血化育的《红楼梦》评点于不顾,皇皇大书紧相依随,予其居无定所的流寓生活些些暖色。书剑飘零的日子里,黄小田也结识了众多饮誉乡邦的云间贤达,张文虎、杨葆光、黄仁、张尔耆、韩载阳、刘枢、张锡让、朱昌鼎……他们与黄小田一道,上承开辟于前的嘉道研红,下启发挥于后的同光读红,为沪上早期《红楼梦》传播做出了各自的贡献,并熠耀于红学的星空。
有人说,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在于某个机缘下偶然瞥见经典与当下、与现实、与当代观念之间的联系,然后感受到重读的召唤。《红楼梦》就是这样一部常读常新的经典,一部融深邃思想、精湛艺术与独特魅力的经典。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黄小田在对《红楼梦》实施文心探访后,成了曹雪芹隔时跨世的异代知音;而黄小田“贴近世情,用语简练”的评点特色与“待人无城府,喜怒无所饰”的率真性情也吸引了一代代代学人溯源探寻的足迹。
距离黄小田故乡芜湖千里之外的燕赵学人宋庆中是其中卓然独立的一位。说其卓然独立,因为宋庆中是河北邯郸一位普通而又平凡的农村中学教师,其贡献卓越,远迈不群。

十年前一个偶然的契机,宋老师给红学刊物投稿并得到沪上名家的悉心栽培,自此踏入红学界。七年前,他确定将“黄小田与《红楼梦》评点”作为专项研究,开始了辟莽垦植、跋山涉水的漫漫征途。
遵循“知人论世”的原则,宋老师在广搜博采黄小田家世生平、交游著述等文献史料的同时,也开启了前人从未做过的基础性工作——黄小田存世诗集《礼部遗集》的笺注,以遍查线索、勾稽史实。对于一位农村教师来说,研究条件自然无法与高校及科研机构的专业学者相比,且各项参考资料几乎全为电子版本,但凭着坚韧不拔的毅力、矢志不渝的恒心以及对《红楼梦》的情有独钟,最终宋老师站上了这块精神高地——三十万字的校点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不仅为《黄小田年谱》的编制保驾护航,也为《红楼梦黄小田评点研究》书稿的写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七年来,宋老师于教育教学外,在艰苦的环境下,将所有精力与时间都投入到了书稿的撰写之中,“红了海棠,绿了芭蕉,瘦了形魄,凋了容颜”是他问红历程的真实写照。从2012年5月蒐集资料,到2018年12月写成书稿,七年艰辛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无数个岑夜,一灯如豆;无数个沟壑,荆棘丛生,“埋首故纸堆,甘坐冷板凳”成为他沉潜治学的座右铭。
2019年6月16日,宋老师集数年之功写成的《红楼梦黄小田评点研究》新书发布会在知识产权出版社隆重召开,张庆善、胡文彬、张书才、赵振江、赵建忠、任晓辉、任少东、位灵芝、曹立波、段江丽、宋广波、樊志斌、马经义等数十位学界名流与会,知识产权出版社副总编李启章亦全程参与。宋老师这部四十八万字的大著得到专家学者的高度赞扬与广泛认可。中国红楼梦学会会长张庆善说:“宋庆中作为一个中学老师,能够用数年时间,就黄小田评点研究达到如此的高度,非常了不起。”本书序者、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赵建忠说:“这是红学界第一部黄小田评点《红楼梦》的专著,此专著的出版,也确立了宋庆中在红学界黄小田研究专家的独特位置。”本书另一位序者、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沈治钧自美国亚特兰大发信说:“该书价值非红学所能拘囿,在《儒林外史》研究、晚清诗文与士人研究、文学批评史等诸多领域,亦足资参考。”

一百七十年前,博学慎思、明辨笃行的黄小田评点了曹雪芹的《红楼梦》;一百七十年后,瑰才卓荦、治学谨严的宋庆中评述了黄小田的《红楼梦》评点。也许后来者还会研析宋庆中的《红楼梦黄小田评点研究》,学术的脉搏便在这一代代学人的接续中得以承传。
每一个敬畏学术的学人都值得我们点赞,因为他们都是社会精神的缔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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