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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一案评】文学作品侵权的判定 ——以“小说《锦绣未央》”侵害著作权纠纷案为例

百一知识产权与法律

2020-05-28

导读：【百一案评】文学作品侵权的判定 ——以“小说《锦绣未央》”侵害著作权纠纷案为例

典型意义

“小说《锦绣未央》”侵害著作权系列案件入选2019年北京法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十大案例。涉案作品抄袭温瑞安等12位知名作者的16部在先作品，与以往的照搬照抄不同，本案抄袭行为更具隐蔽性，既抄袭语句又抄袭情节，且二者相互掺杂，涉案作品分散抄袭众多其他作品。

法院在完成大量作品比对工作的基础上，结合文学作品表达及创作特点，从法律规定和基本法理出发，对文学作品语句与情节的关系、语句抄袭和情节抄袭的判定方法作了充分论证分析，对此类案件的审理具有借鉴意义。

案情概况

审理法院：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案号：（2017）京0105民初62752号

原告：温瑞安

被告：周静

原告温瑞安陆续创作了小说《温柔一刀》、《神州奇侠系列——寂寞高手》等五部作品。被告周静于2012年6月14日至2013年12月5日期间，以“秦简”为笔名创作了小说《庶女有毒》（后改名为《锦绣未央》）。原告认为被告的小说由大量现有文学作品的语句和情节拼凑而成，也未经许可抄袭了原告创作的众多语句和情节，这些抄袭的文字虽分散于《锦绣未央》一书的不同段落，但无论在语句表达、人物塑造、情节结构、故事核心等方面都是一致的，故提起本诉。

争议焦点

一、关于《锦绣未央》被控侵权语句能否成立

文学创作是一种独立的智力创作过程，从遣词造句到修辞手法，从细节描写到情节设计，除了个别巧合外，不同的作者所创作的作品不可能存在雷同。语句是由字、词语或短语等组成的、用于阐述作者思想的表达方式，是文学作品构成的基石。那些能够体现出作者个性化创作的独特修辞、细节描写，或是刻画人物或描述情节的具体语句，均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具体表达。但是，文学创作往往离不开对前人智慧的学习和借鉴，不同作品中出现相同的成语典故、常见的修辞手法、语法句式及日常一般用语等内容并不鲜见，这些内容往往属于公知领域的范畴，不应被一个作者所垄断。此外，对于相同或相似的语句是否构成侵害他人著作权的判断，不应将句子甚至短语或字词进行孤立看待和割裂对比，还应结合文字的相似程度、数量，考虑上下文的衔接，将被控侵权的语句进行整体认定和综合判断。

本案中，温瑞安指控的13处语句侵权均存在相同或实质性相似，具体分为以下三种情况：

一是均使用了独特的比喻或形容的具体表达。

例如，《温柔一刀》第2处为“她闪着眼睛，像星星从漆黑的苍穹掉落在她眼里”。《锦绣未央》为“这一刻，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星星从漆黑的苍穹掉落在她眼里”。

二是均采用相同或类似的细节描写来刻画人物或事物。

如《剑气长江》第1处第2句“可是对方多了四剑，而且突如其来，第一剑震飞了绿笛，第二剑刺伤了手腕，第三剑封死了退路，第四剑剑尖突然止住：而剑尖就停在她的咽喉上。”《锦绣未央》为“葛晚舟的扇子已经攻了过来，第一扇震飞了他的双剑，第二扇刺伤了他的手腕，第三扇封死了他的退路，第四扇那扇尖就停在他的喉咙之上。”

三是描述同一历史故事，但采用大量相似语言的相似组合和转折。

这些语句中的某些单独句子，孤立看可能属于描述同一历史故事的常用表达，但这些句子的组合和转折如果在整体上能够体现作者的独特构思，则这些句子组成的语句在整体上仍具有独创性。

如《温柔一刀》中第5处为“王小石道：还有一个故事，曹操出兵攻打一地，屡攻不下，后方又告失利，有意退兵，在来同踱步苦思之际，脱口说出：‘鸡肋、鸡肋’一句，部下都百思不得其解，有个聪明人听了，便说：我们快收拾行装吧，丞相要退兵了。同僚忙问他何以作出这个判断？聪明人说：鸡肋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之意，此即退志已萌、但仍举棋未定之际。人人听了，觉得有理，准备撤走。曹操发现这种情形，一间之下，大吃一惊，小道那聪明人怎么能知他心中所思……说到这里，王小石道：你猜曹操把那聪明人怎样处置？白愁飞道：不好，但做得对。两军交战之际，主帅尚未发令，聪明人自作聪明，影响军心，沮散哄志，作为主将的，当然要杀之以示众。王小石轻轻一叹道：可是，如果一个人太聪明了，禁不住要表露他的聪明，这样招来了杀身之祸，未免太不值得了。白愁飞微侧着脸，白眼稍盯住王小石，道：你说的不是故事，而是历史。王小石道：其实也不止是历史，而是寓言。他也望定白愁飞道：历史的特色是过不久就会重演一次，寓言的妙处就是讽刺人的行为往往超越不了他们的模式。”

《锦绣未央》则为“拓跋真却突然道：县主，你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李未央转过脸，挑起眉头，拓跋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前朝有一位很强势的君主，亲自出兵攻打南疆，可惜他屡攻不下，后方又告失利，不得已无数人劝说他退兵，他却坚持不肯，只是在军帐外徘徊，随后在地上留下鸡肋二字，旁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一个聪明人听了以后，立刻回去收拾行装，旁人问他为何要走，他说皇帝已经说了，鸡肋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之意，陛下正值退志已萌、但仍举棋未定之际，将来一定会退兵，所以要早作打算。其他人听了，觉得有理，都准备撤走。皇帝发现这种情形，一间之下，大吃一惊，说到这里，拓跋真道：你猜皇帝把那聪明人怎样处置？拓跋真眼睛眨也不眨：说的不错，两军交战之际，主帅尚未发令，聪明人自作聪明，影响军心，沮散哄志，作为主将的，当然要杀之以示众。所以，一个人最好不要太聪明，即便她真的那样聪明，也不该将这种聪明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若是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未免太不值得了。拓跋真却喝了一杯酒，目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芒：李未央，我说的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而历史这种东西很奇怪，过不了多少年就会重复上演，假设你就是那个聪明人，你说我会不会杀了你呢？”

上述语句均描写了《三国演义》中“杨修之死”的故事，但《锦绣未央》不仅使用了与《温柔一刀》相同或相似的大量语句，如“屡攻不下，后方又告失利”“鸡肋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之意，正值退志已萌、但仍举棋未定之际”“觉得有理，准备撤走”“自作聪明，影响军心，沮散哄志，作为主将的，当然要杀之以示众”，还在讲述的相同位置进行了设问转折，如“说到这里，王小石/拓跋真道：“你猜皇帝把那聪明人怎样处置？”“你/我说的不是故事，而是历史/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故《锦绣未央》中使用了与《温柔一刀》大量相似语言的相似组合和转折，与《温柔一刀》的相关语句构成实质性相似。

因此，《锦绣未央》中的涉案共13处语句，均与涉案五作品中的相应语句存在相同或实质性相似，已构成对温瑞安享有的涉案五作品著作权的侵害。

二、关于《锦绣未央》被控侵权情节能否成立

情节是指作品中表现人物活动及其由此产生的事件的发展过程，其往往由一系列展示人物性格、表现人物关系的具体事件构成。首先，单纯描述性的语句有可能无法构成情节的最小单位，其无法展现故事情节的推进过程，但可以作为语句进行著作权保护。其次，情节的展现无法离开具体语句的描述，具体情节和语句可以相互之间得到印证。但情节相似与语句相似的关系并非完全对应，具体来说，相同语句的不同组合也可能描述出不同的情节，反之，一定情况下即使两作品使用的语句均不相同，如若在人物设置、人物关系、细节对比、情节过程安排等方面一致，也可能构成相同或相似的情节。第三，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具体表达而非思想，在作品中使用的特定场景、有限表达、常见元素源于公有领域的内容，不应被一个作者所垄断，但过滤两书不相同的部分后最终呈现的情节，如果在人物设置及关系、故事前后衔接、具体细节设计基本一致，则两情节构成相同或实质性相似。

温瑞安所列的3处情节，分别为“发现阁楼”“出手相救”“追击搏斗”，上述情节经由下至上逐步抽象后，在人物设置及关系、故事前后衔接以及具体细节设计上基本一致，构成实质性相似。以“发现阁楼”情节为例，《温柔一刀》描写了白愁飞、苏梦枕、王小石等人来到一个地方，白愁飞话里有话，表示玉塔峰岂止于天下第一。苏梦枕目光一烁，似乎微微一震，但却淡淡地说：“你这话是何意思？”白愁飞表示此地玉泉和玉塔是命脉要道，可控制京城水流。沈梦枕被发现秘密，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王小石发现气氛不对，突然插口转移话题。《锦绣未央》的相关情节描写了李未央、拓跋真、九公主等人来到一个地方，李未央一语双方，表示江中玉塔峰是个好地方。拓跋真光一烁，似乎微微一震，但却淡淡地说：“你这话是何意思？”李未央表示这里可控制两江流域的运输，是交通要道。拓跋真被发现了秘密，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九公主突然在外面说肚子疼来转移话题。两书在上述情节中，均塑造了“白愁飞/李未央一语双关、点破他人秘密”“沈梦枕/拓跋真开始时表面淡然，而后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王小石/九公主转移话题”等非常具体的人物和具体的矛盾冲突，且均使用了“玉塔峰”“人物故作淡然到面无表情、再到眼神冰冷的表情变化”等细节，两情节构成相似，且上述情节不属于惯常情节。

因此，《锦绣未央》在“发现阁楼”“出手相救”“追击搏斗”3处情节中，采用了《温柔一刀》《寂寞高手》《逆水寒》具有独创性的背景设置、出场安排、矛盾冲突和具体的情节设计，二者已构成实质性相似的情节，属于对温瑞安《温柔一刀》《寂寞高手》《逆水寒》著作权的侵害。

法院判决

被告周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在《新京报》及域名为xxsy.com的“潇湘书院”网站首页上向原告温瑞安赔礼道歉；

被告周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温瑞安经济损失5万元及维权合理开支1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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