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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年 端 午

那 年 端 午 陇上税语
2024-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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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纪念我们的节日,还有我的海哥

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五十多次过端午节的记忆早已在指尖、在发梢悄然流逝。其中不乏有因肚子里常年稀汤寡水而狂吞粽子的难看吃相,也有被白蛇传说吸引而喝下雄黄酒头晕目眩的苦涩经历。但在记忆深处最不能忘怀的还是初中时到海哥家过端午节那次难忘经历。

虽然读的是泌阳县当时最好的一中,但我对初中生涯的记忆既不幸福也不美好。由于出身农村且家境贫寒,而且那时学校也没有住宿吃饭的地方,我只能靠着两条长腿跑到几公里远的一高去解决一日三餐,同时将母亲缝制的粗布棉被和父亲编制的草栅子放在教室后边的角落,待同学们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将铺盖卷儿铺在并拢的课桌上进入梦乡。夏日酷热,冬日严寒、孤独无依的清苦生活倒在其次,最让人难受的是遭受城市同学的白眼、嫌弃甚至羞辱。忍无可忍之下,冲突终于在一天早晨爆发。结果是我的一颗门牙被打断半截儿,而这也成了我一生的心痛。在那段极度困苦的时段,我那颗年轻脆弱的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和伤害。幸运的是后来遇到了几位和我有着相同境遇且一同住在教室的同学,我们就如同广袤草原上迷失的羔羊,在肆虐的暴风雪中相互依偎着抱团取暖,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就披着被子在漫漫长夜中仰望即将破晓的黎明。海哥就是其中和我最要好的一位。

分田到户解决了广大农村长期以来吃饱肚子的难题,但也大大增加了农民的劳动强度。尤其是夏季收麦时节,那*时候没有联合收割机跨区作业,在那个靠天吃饭的年代里,农民一双手、一把镰刀,要在十天半个月的时间里冒着酷暑在地里抢收抢种,除了将最好的麦子作为“公粮”上交国家外,还要保证全家人一年的口粮。开镰、收割、捆扎、装车、打场、扬场、晾晒、入仓,与此同时,麦秸堆垛、草肥入地、耕地犁耙、摇耧播种、除草补苗,一个收割季节下来,再强壮的劳动力即使没有累病也会浑身脱下一层皮,因而一个家庭拥有多少劳动力尤其是男孩子数量就显得异常重要。除去传宗接代的古老传统,劳动力需求不断增大也是计划生育年代的农村人拼了老命甚至不惜倾家荡产也要生男孩的原因之一。我的父母很不幸,含辛茹苦养活了三个孩子,最后却只剩下了我一根独苗。更不幸的是我除了读书还算凑合外,对庄稼活却是一窍不通,有时到了地里还给他们帮倒忙,以至于我父亲无奈地说养活一个学生还不如养一头牲口划算。

我常常以读书的名义来逃避繁重的田间劳动,而海哥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姊妹四个中他排行老二,大哥在读高中,因为要考大学常年住校,弟弟妹妹还在上小学帮不了家里的忙,因而他只得常常请假回家帮年迈的父母下地干活。功课断断续续因而成绩也就可想而知。他渴望读书改变命运却又因生活所迫而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他有理想抱负却又被残酷的现实击碎得一地鸡毛。每当我们晚上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天马行空般地畅想种种不确定的未来时,他要么默不作声,要么唉声叹气。我们那时还只是个单纯的孩子,而那时的他躺在那间闷热异常、蚊虫叮咬的空荡荡的教室里就已经开始想象着盖房养猪、娶妻生子的未来生活了。其实他和我年纪相仿,除了一脸络腮胡子外,主要还是常年在田间风吹日晒的缘故,长相比我们这个年龄段着急了许多,被我们戏称为海哥。

记得是初二年级下学期的那个夏天,正是热浪滚滚、杏黄麦熟的季节。那个假期我照例没有回乡去帮父母收麦,而是受海哥之邀到与县城一河之隔的他家去过端午节。所谓的过节只不过是想着法子去混吃混喝罢了。天刚露出晨曦,我们便急不可耐地跑出校门,沿着坑洼不平的小路奔向南河。红彤彤的太阳从地平线冉冉升起,将广袤的大地染成了金黄色。路两边是薄雾笼罩下绿油油的菜地,披着霞光的菜农正在将刚刚收获的青菜装上人力车。如同刚刚逃出囚笼的小鸟,我们一边在路上上蹿下跳,一边肆无忌惮地放声高歌,一边故意蹚起路上厚厚的尘土,身后扬起一道道飘荡的烟尘,一边用树枝拍打路边野草上晶莹的露珠,惊起草丛中蛰伏的蚂蚱和飞虫四散奔逃。风和日丽,草长莺飞,那一刻我们才真正体会到了青春的无忧无虑和癫狂活力,而那种撒野的感觉成年后再也没有体验过。

南河就是环绕县城而过泌水河,因河水自东向西倒流而成为泌阳县传统八景之一。阳光照耀下,河水清澈,蔓草依依,蜿蜒逶迤,鱼翔浅底,宛如一条金色的彩带漂浮在沙滩上。两岸绿树成荫,草滩茂盛,成群的牛羊在悠闲地吃草,调皮的羊羔牛犊在追逐着昂首散步的白鹤。晨曦雾霭中,叮当乱响的牛铃声,迷路羔羊的呼唤声,展翅高飞的鸟鸣声,浪花翻滚的流水声,凝化成一曲悠悠流淌的田园牧歌,描绘出一幅宁静和谐的诗情画卷。那时候还没有桥,宽阔的河面下只有一道被行人和车辆常年涉水而过形成的鹅卵石小路印迹。经常在河边玩耍嬉戏的我们脱下破旧的鞋子奋力扔向对岸,连裤腿儿都懒得向上挽便跳进河水中,脚丫子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有些打滑,淹过了膝盖儿的河水有些冰凉,腿肚子禁不住抖起了激灵,脚下不经意间踩到了沙石下蛰伏的沙趴儿鱼儿,然而它并不慌张,只轻轻扭动一下身体便从我的脚趾缝间逃得无影无踪。男孩子的玩儿性总是太野,到了水里就挪不动脚步。突然间我们不约而同地捧起河水甩向对方,欢笑间拍起水花、打起水仗。飞散扬起的河水在阳光照耀下映出了五彩的光芒,就连盘旋在河面上的水鸟也伸直了翅膀,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两个顽劣的少年。直到浑身湿透,脊背发凉,饿意袭来,我们才想起要去吃大餐的事情,狼狈地上了岸,匆匆拧干衣裤,打着冷颤,哆哆嗦嗦地朝对岸奔去。

毕竟已到了炎热的六月,当我们气喘吁吁地爬上陡峭的河堤时,单薄的衣裤已经风干了大半,而额头也开始微微冒汗。眼前一望无际的金黄色麦浪随着上下翻飞的燕子和干热的东南风来回摇摆。虽然今天是端午节气,但已经有不少头戴草帽、身着单衣的农民穿梭在田间地头。成熟早的地块儿已经开镰抢收,一位身材健硕、脸色黝黑、光着脊梁的汉子正弓腰收割,镰刀翻飞,速度贼快,一看就是种地的好把式。起身擦汗间,回头望望身后齐刷刷倒下的麦子和麦茬,还有那个裹着粗布头巾、正吃力地用麦叉挑起麦子秸秆装车的娇小女人,车前驾辕的便是稳稳当当的老黄牛,一边牵着牛,一边哼哼唧唧唱歌的是他们稚气未脱的儿子。这样的场景对于农村孩子来说司空见惯,只是那并不是一种欢快幸福的浪漫场面,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真正懂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蕴含的意义。

我们没敢耽搁,沿着麦地田埂朝着村口跑去。远远看到村口大树下一对儿人影正在翘首张望。走进一看才知道那是海哥的父母亲在焦急地等我们回家。虽然只有五十多岁,但大伯大娘已经头发花白,身材瘦弱,弯腰驼背,满脸皱纹,而且大娘的牙齿已经脱落大半,说话有些漏风,这些显然是常年辛苦劳作留下的沧桑痕迹。虽然地里的活计已经非常急迫,但为了迎接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还是扔下地里割了一半儿的麦子,尽最大努力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端午节食物。就在海哥家简陋的院子里,我有些拘谨地坐在小木凳上,嘘寒问暖的聊天家常中,看着大伯掀起热气腾腾的蒸笼,小心翼翼地将盛满红枣粽子、艾叶蒸蛋、水煮蒜瓣和木耳青菜的大碗端到木制托盘上,小心翼翼地摆在我们面前的方桌上,虽是粗茶淡饭,但那已经是当时普通农家最高规格的礼仪了。慈爱淳朴的大娘端起桌角小黑腕里清澈的雄黄酒,围着我们转了一圈儿,一边用艾草沾着酒撒向地面,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浓郁的酒味四散开来,懵懵懂懂间接受了老人向上天为我们祈求的祝福。接着她将酒碗递给了我,示意我喝下一大口。一小口酒下肚,苦涩香辣瞬间便充满了全身。这一刻,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浓烈的酒味,还有那种简单的庄重神圣。海哥的酒量显然比我大得多,待他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大娘又用筷子沾着碗底的雄黄残渣儿慢慢滴进我们的双耳,说是可以预防虫子爬进耳朵。简单的仪式过后,大伯蹲在墙角抽起了旱烟袋,大娘忙着为我们盛红薯稀饭,我俩则晕晕乎乎中开始大快朵颐,狼吞虎咽。也许是玩累了饥饿的缘故吧,也许是肚子里许久没有油水的缘故吧,也许是雄黄酒的后劲儿太大的缘故吧,总之是一桌子饭菜很快便风卷残云般所剩无几了。甚至忘记了两位坐在一旁的慈爱老人忙到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吃东西。就在那个端午节的上午,看着我俩吃饱喝足之后,两位老人才心满意足地憨笑着端起饭碗,就着剩菜度过了他们的端午节。都说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是家庭的未来和希望,但愚钝无知显然是我那时最典型的特征。

因为海哥要留下来帮家里收麦子,我便独自一人沿着原路返回学校。直到我趟过河坐在沙滩上穿鞋子,远远还望见对岸大堤上海哥挥手的孤单身影。后来才知道,考虑到家里的实际困难,那时他早已萌生了退学回乡务农的想法。只是想到今后只能脸朝黄土背朝天度过一生,他有些犹豫,有些不甘,有些心痛甚至有些绝望。几天后海哥疲惫不堪地返回学校继续上课,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的学习生活显然很吃力。屋漏偏逢连阴雨,一个星期后家里传来噩耗,大伯在修补漏雨的房顶时不慎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腿部严重骨折再也未能站立起来。海哥急匆匆回家后再也没有返回学校,他就这样无可奈何而又恋恋不舍地结束了学生生涯。后来我到了更远的县城一高去读书,我们那时的口号是开始即是冲刺,繁重的学习压力使我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再加上当时通信方式落后,我和海哥之间便失去了联系。后来听说就在我们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狂喜时刻,他经人介绍同邻村一位姑娘结了婚,第二年便有了他们第一个孩子。

一转眼,时间到了新千年,那时郑东新区的建设热潮正如日中天。我偶然打听到海哥正在东区一个建设工地打工的消息。那是秋日的一个傍晚,我着急忙慌地到银行取了两千块钱,买了两条帝豪烟便驱车前往东区的建设工地找寻。所谓的道路其实只是施工车辆的临时便道,一会儿泥泞遍地,一会儿尘土飞扬,一会儿灯火通明,一会儿黑暗如墨,车辆颠簸得如同大海上漂浮不定的小舟,一下子窜上土堆,一下子又滑向深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晚上九点钟左右在一个偏僻的施工工地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海哥。当他低着头走出肮脏简陋的工棚来到我面前时,我简直认不出他就是当年那个同我一起蹦跳歌唱、一起玩耍打水仗、一起喝雄黄酒的海哥了。昏暗的灯光下,他头发很长,脏乱蓬松,显然是很久没有理发的缘故;满脸络腮胡子如同战场上愤怒的张飞一样久未打理,眼光暗淡,面色苍老,黝黑的脸上刻满皱纹,一身落满泥土的工装显得松松垮垮,左腋下夹着一只红色安全帽似乎摇摇欲坠,粗糙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话未出口便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味。“海哥,你让兄弟好找啊!”我跨前一步伸出双臂,想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弟弟,你咋找到这儿啦!”他声音有些沙哑,露出一丝惊讶和干涩的笑容。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扔掉烟头,伸出右手抵住了我的双臂,嘴里含糊着说:“我身上脏...我身上净是泥巴...”他一下子握住我的手臂,使劲地摇晃着。“你这些年是咋过的?到了省城这边儿为啥不给我打电话?家里的二老情况咋样?”我有些着急,一边给他递烟,一边一下子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他有些局促木讷,想了想回答道:“农村人还能咋过,打工赚钱混日子呗。”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他们在世的时候还说起你呢,问你为啥后来不去家里吃饭了。” 我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他手有些发抖,哆嗦着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了烟,猛地吸了一大口。在火苗晃动的一刹那,他有些浑浊的眼睛露出些哀伤,烟雾从他的指尖慢慢溜走,逐渐飞散在他的眼前和飘动的长发间。“其实我一直打听着你的消息,听说你这些年发展得不错,还当上了单位的小领导,我一直为兄弟你高兴呢。”他有些激动地说。“那你为啥不给我打电话?至少我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我埋怨他说。“咋不想联系你呀,你看看这工地上是人呆的地方么!有几次夜里烦闷,拿起电话想跟你说说话、诉诉苦,可一想你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肯定也不容易,即便是你能为我找个保安看大门的活儿也得动用各种关系,弄不好还得违反纪律,要是因为我让你作难,让哥哥的脸以后往还哪儿搁?想想还是算啦。”他扔掉烟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听到这里,我感到眼里不由自主涌出了苦涩的泪滴。海哥,我的好大哥,你自己已经这么艰难却还在为兄弟我着想,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呢。“那你就准备这样在工地上东奔西跑一辈子吗?以后年纪大了怎么办?”我问道。“我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厮守在家里,可地里种的粮食只能顾住家人吃喝,孩子上学、家人看病、人情往来、超生罚款都需要钱,农村人只有出来打工才能维持生计,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的办法。现在也只能是过一天说一天吧,真到了干不动的那一天再想办法。”他声音低沉,无奈地叹口气说。我拉开车门,将烟和钱递到他面前真诚说道,“这是兄弟的一点儿心意,你别嫌少,以后日子长着呢。”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前的烟和钱,笑容立刻消失了大半,大声喊道:“你这是打哥的脸呢,我还没有到穷到靠朋友施舍的地步!”“我真没有那层意思,我只是想...”“啥也别想。”他打断我的话。“在工地上干活虽然艰苦,但工资比你的还高一些。你的心意哥领了,烟我留下,钱你拿走。”他目光坚定,口气严厉。我有些尴尬为难了。我们后来又聊了些什么,又是怎么离开的记不清了。总之是在异乡偏僻荒芜的城市一角,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在那个凌乱不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门口,我和海哥重重地握手告别。虽然互相留了联系电话,但不久他的电话就停机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后来听说他随着工程队到了南方,从此便音信全无了。

就在2024年春节前夕,我在整理手机通讯录时无意间又翻到了海哥留下的电话,试着拨打过去显示是空号。想着春节假期时去他家看看,于是便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他的消息,最后反馈过来的信息犹如晴天霹雳,由于长期在工地上漂泊游荡,海哥工作压力、思想压力倍增,两年前已经因酗酒过度离开了人世。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阳台上发呆,突然就回想起许多过去的时光片段。那间闷热异常的空荡荡教室,那天清晨尘土飞扬小路上的癫狂歌唱,那条自东西流泌水河里的清澈水花,那片金色摇曳飘香的滚滚麦浪,那顿简朴浓郁的端午节大餐,那碗粗劣苦涩的雄黄酒水,最后汇聚到一起的只剩下眼前那张长满络腮胡子的沧桑脸盘,还有那双被生活折磨得忧郁深沉的迷茫眼眸。

年年端午,今又端午,以此来纪念我们的节日,还有我的海哥。

 

寂静夜雨声于郑州

2024年6月6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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