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介绍
在欧洲专利体系中,权利要求(claims)与说明书(description)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审查与诉讼中的焦点问题。尤其是当权利要求在审查或异议程序中被修改后,是否必须相应修改说明书以保持一致性,长期以来存在不同司法实践与法理理解的分歧。
T 1024/18、G 1/24和 T 697/22这三个关键判例,分别从不同角度回应了这一问题,逐步构建了一套更为统一且严格的司法标准。本文旨在通过对这三个判例的梳理与分析,探讨欧洲专利局(EPO)在此问题上的立场演变及其对专利代理实务的启示。
案例概述与判决结果
1. T 1024/18 – 初步确立说明书必须支持权利要求
本案涉及欧洲专利 EP 2609899,专利名称为“形成吸收芯的装置和方法”(Apparatus and method for forming absorbent cores) ,专利权人为 Curt G. Joa, Inc.,异议方为意大利机械制造商 GDM S.p.A.。异议部门驳回异议后,GDM 向上诉委员会提起上诉。本案最具指导意义的是委员会对 《欧洲专利公约》(EPC)第 84 条“权利要求应得到说明书支持”的扩大解释。上诉委员会指出,根据EPC第84条,权利要求必须“得到说明书的支持”(supported by the description)。委员会进一步阐释,该要求意味着整个说明书必须与权利要求保持一致,而不仅仅是某一部分。若存在不一致部分,则必须删除或明确标识为“非本发明内容”。
委员会特别强调,说明书的支持功能不仅是形式要求,更是确保专利法律确定性的实质要求。因此,专利权人必须主动修改说明书以适配修改后的权利要求,否则将导致专利被撤销。
本案反映出 EPO 在审查过程中对程序合规性和法律确定性的要求日益严格。即便权利要求具备创造性,仍因说明书不一致而被驳回,显示出了委员会在形式审查上不容妥协的态度。
2. G 1/24 – 扩大上诉委员会明确说明书在解释权利要求中的作用
G 1/24号决定源于一起涉及加热不燃烧烟草制品(heated aerosol generating article)的专利无效上诉案件(T 0439/22)。具体地,本案涉及欧洲专利EP 3076804,专利名称为“具有热扩散包装的加热气溶胶生成物”(HEATED AEROSOL GENERATING ARTICLE WITH THERMAL SPREADING WRAPG),专利权人为Philip Morris Products S.A.,异议方为云南烟草国际有限公司(Yunnan Tobacco International Co., Ltd)。争议焦点在于如何解释权利要求中的术语“聚集片材”(gathered sheet)。
异议人主张,若结合说明书解释该术语,则其含义更广,导致权利要求缺乏新颖性;专利权人则主张应按本领域常规含义理解,以维持有效性。技术上诉委员会(TBA)在审理中发现,欧洲专利局在专利性评估中对权利要求的解释存在判例法分歧,遂将问题提交至扩大上诉委员会(Enlarged Board of Appeal, EBA)。
技术上诉委员会提交的三个问题如下:
(1)是否在依据EPC第52–57条评估专利性时,应适用EPC第69条第1款及其解释议定书?
(2)在解释权利要求以评估专利性时,是否可参考说明书和附图?若是,是仅在权利要求不清楚时才参考,还是一律参考?
(3)若说明书中明确定义了某一术语,是否可在解释权利要求时不予采纳?若可,需满足何种条件?
G 1/24是EBA作出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决定。EBA明确表示:“权利要求是评估专利性的起点和基础。在根据EPC第52-57条评估发明的专利性时,必须始终参考说明书和附图来解释权利要求,而不仅仅是在权利要求本身存在不清楚或歧义时才这样做。”这一决定彻底否定了此前部分案例中“仅在不清楚时才参考说明书”的观点,强调说明书在权利要求解释中的核心地位。
EBA指出,尽管EPC第69条通常用于侵权诉讼,第84条用于清楚性审查,但在专利性评估中并无明确的法律基础来解释权利要求。然而,上述结论并不意味着需要从头开始发明新的权利要求解释原则。EBA注意到,无论是以欧洲专利公约第69条还是第84条作为权利要求解释的基础,似乎并不影响所适用的原则。多年来上诉委员会已通过类比适用这些条文,形成了一套解释原则。EBA此次明确将这些原则提炼并统一,强调说明书和附图应始终参与解释过程。
3. T 697/22 – 技术委员会提请扩大上诉委员会进一步明确适配义务
本案涉及欧洲专利EP 2124521,专利名称为“水培种植介质”(Hydroponics Growing Medium),专利权人为KNAUF INSULATION LTD,异议方为ROCKWOOL INTERNATIONAL A/S。
在异议程序中,专利权人提交了多个辅助请求(auxiliary requests),最终辅助请求1E被认为符合EPC要求。该请求包含一项修改后的方法权利要求,限定了一种使用特定粘结剂(基于还原糖和梅拉德反应产物,且由柠檬酸、氨和葡萄糖固化反应制得)的水培种植方法。然而,说明书中部分段落(如[0013]和[0016])未随权利要求修改而调整,导致说明书与权利要求之间存在不一致。
上诉委员会经审理后,对辅助请求1E的专利性(新颖性、创造性、充分公开等)作出肯定评价,但指出说明书与修改后权利要求之间存在实质性不一致。委员会认为,该不一致是否导致违反EPC第84条(权利要求应得到说明书的支持)或其他条款,已成为决定本案是否可授权的关键法律问题。
由于无法统一适用标准,技术委员会决定将以下三个问题提请EBA作出决定:
(1)在异议程序中修改权利要求导致与说明书不一致时,是否必须修改说明书?
(2)若是,哪些EPC条款构成该要求的法律依据?
(3)上述答案在审查程序中是否相同?
深度分析
1. 法律依据的争议与演进
尽管T 1024/18等案例已多次援引EPC第84条作为要求说明书适配的法律依据,但仍存在质疑声音。反对观点认为:第84条主要规范权利要求的清楚性与简洁性,“支持”一词不应被扩大解释为“完全一致”;EPC中并无明确条款强制要求删除说明书中未涵盖于权利要求中的实施例。
然而,G 1/24的出台从根本上强化了说明书在专利解释中的地位,从而间接支持了“一致性要求”的合理性。若说明书与权利要求存在冲突,将严重影响专利的法律确定性和第三方信赖利益。
G 1/24虽未直接回答T 697/22的问题,但其“始终参考说明书”原则强烈暗示一致性是专利有效的基石。若说明书存在冲突内容,将直接影响权利要求的解释与专利性评估。
2. 司法实践的统一需求
T 697/22清楚地揭示了当前技术委员会在这一问题上的分歧。在系统梳理了115份相关判例后,发现存在两条明显对立的判例法路线:
-第一路线(主流观点):认为说明书必须与权利要求一致,代表性案例包括T 1024/18、T 438/22等;
- 第二路线(少数但新兴观点):认为无法律依据强制要求说明书与权利要求一致,强调权利要求的独立性。代表性案例包括T 56/21、T 1989/18等。
这种分歧不仅影响案件结果,更可能导致申请人和公众对法律适用的一致性和可预测性产生怀疑。因此,EBA的介入显得尤为必要。
3. 与国家法院及统一专利法院(UPC)的协调
值得注意的是,G 1/24与T 1024/18均援引UPC和国家法院案例(如AGFA v Gucci)。在AGFA v. Gucci一案中,汉堡地方法院(UPC)也明确指出:说明书必须与权利要求一致,否则在侵权诉讼中可能导致对专利权人不利的解释。这表明,EPO与国家法院和UPC在这一点上正趋于一致,共同追求专利法律的统一与透明。
实务建议
1. 说明书适配不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
无论是审查阶段还是异议阶段,专利代理人都应主动审查说明书是否与当前有效的权利要求一致。任何未被权利要求涵盖的实施例、夸大表述或与权利要求冲突的内容,都应予以删除或明确标注为“非本发明范围”。避免“留残”描述,即使某些内容看似无害,若与权利要求冲突,仍可能导致整个专利被驳回。
2. 尽早启动适配工作,避免程序风险
若在口头审理阶段才提出修改说明书,可能因“延迟提交”而被拒绝(如T 697/22中专利权利人的遭遇)。建议在每次修改权利要求后,立即启动说明书的适配工作。
3. 关注EBA对T 697/22的最终决定
EBA对T 697/22的答复将最终确定欧洲专利系统在此问题上的法律标准。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对后续所有欧洲专利申请和异议案件产生深远影响。
4. 对中国申请人的启示
中国企业和代理机构在进入欧洲市场时,应特别注意:
- 在撰写阶段就保持说明书与权利要求的一致性;
- 在答复审查意见或应对异议时,将说明书适配作为标准流程;
- 授权后核查说明书一致性,以增强权利稳定性和诉讼优势;
- 密切关注EPO最新判例,尤其是EBA的决定,以提前应对法律环境变化。
结语
欧洲专利局通过T 1024/18、G 1/24和T 697/22等一系列判例,正在逐步构建一个更加严格、一致且可预测的专利法律体系。说明书与权利要求的一致性要求,不仅是形式合规问题,更是实质专利质量与法律确定性的保障。专利代理人应积极适应这一趋势,提升文件质量,为客户提供更安全、更有效的专利保护。
参考文献
- EPC, Articles 69, 84, 94(3), 112(1)(a)
- RPBA 2020, Articles 12(2), 13(1), 13(2)
- Case Law: T 1024/18, T 697/22, G 1/24
- UPC Case: AGFA NV v Gucci Sweden AB (Hamburg Local Division, 30 April 2025)
- EPO Guidelines: F-IV, 4.4 (Consistency between Description and Claim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