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厦门大学法学院2026年毕业典礼上的发言
赵德铭
各位亲爱的老师、同学们,大家好!
十分荣幸能够在这里跟即将毕业的同学们说几句话。30年前,也就在这个凤凰花正艳的季节,我在这里博士毕业,然后在这里继续教书,直到出国为止。本、硕、博连同7年教学的经历,我在法学院度过了十四年的既宝贵而又充实的时光。现在我发现,令我时不时魂牵梦绕的,是在厦大的岁月,是在厦大流逝的时光;不是在厦大的结果,而是在厦大充实的过程。
为什么会这样?泰戈尔说,“人一生都折射不出自己,他只是挣扎着穿越他的一生”。泰翁在说什么呢?他在说人并没有不变的内在规定性,人在过程中不断自我发现,并自我超越。读普鲁塔克的《古罗马名人传》,你会发现古罗马的凯撒就是这样一个不断超越自我的人。在当前的AI浪潮之下,我们没有时间自怨自艾,顾影自怜,因为那个可怜的“我”,转瞬即逝,而我们能把握的,就是努力的过程,一个不断发现、更新自己的过程。实现不断发现、更新自己的途径之一,就是终身阅读。而我所建议的,则是阅读中外经典原著。
AI似乎什么都懂一些,所以它经常乱说话,不断的犯错、认错、再犯错。为什么这样,因为现在对它还没有罚则,还有些宠溺。对治这个基于词语概率又很耗电的工具,就是时间。再过4、5年,AI应该会回到它原有的工具位置,叫停AI背后那些人非理性的狂欢。对治AI,我们个人能做的,就是阅读经典。AI永远代替不了人类的阅读体验。读经典原著,体悟原著作者的笔力、思维、心理、情趣、学养、气度、见识乃至境界。这些,别的途径给不了你,AI给不了你这些感受和启迪。
读国际法鼻祖格劳秀斯的经典著作《战争与和平法》,你会发现格劳秀斯落笔,很有律师的气质,因为他是做过律师的;格氏也时不时引用罗马法作为国际法的教训,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到本科时代,为什么呢?两千多年前的罗马法,原来很多都是我们在本科所学的民法制度。这是法律穿越的幻觉,这也是很多法律术语很不像地道汉语的一个久远的根源。
阅读经典原著,亦可以给你深刻的启迪。读《联邦党人文集》,你会发现,美国必须找到敌人,这对于组建并维持美国联邦有多么重要;读柏拉图的《理想国》和《论语》《中庸》《大学》,你发现中国文化中的“和善”和同情弱者的文化基因,在西方仅仅停留在古希腊的论辩之中,迄今仍没有成为一种文化,“和善”仅仅是基于个人自由的可能的选择之一,迄今他们仍然承继丛林中弱肉强食的自由,并以此作为“文化”,乃至影响他们的国家行为。
当然,经典读多了,你也会发现现代法律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地位有些尴尬;你可能也会发现,我们文化中的逻辑观念并不十分强烈,因为儒家崇尚温柔敦厚,不喜巧言令色。这可能也是我们法学训练值得正视的问题和短板,这是需要我们予以重点克服的地方。而阅读中外法学、政治学、经济学以及史学、文学经典,将有助于让我们了解在当代利益既竞争又合作的社会和国际环境之下,法治有多么重要,靠文化修养,解决不了当代复杂的利益纷争,法学院学生需要了解法治在国家和国际社会治理中这个关键地位,这也是加强国内法治和涉外法治的原因之一。但是没有文化修养,人将失去灵魂。阅读经典,也有助于训练我们的思维和表达的逻辑和层次感。读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卢梭异常清晰的思维和犀利的笔触,令我十分吃惊。
各位同学,毕业后,希望大家每天都主动读一点经典,哪怕每天5分钟、10分钟也行。奉行长期主义,坚持每天阅读,一年后你会有所不同,五年后你会发现一个很不同的自己。这样的你,不可能为AI所左右,不可能拥有一张AI脸,因为你已经有了思维和判断框架的底盘,AI刮不走,也抢不去。除了笃行外,我想大家应该能够做到读书上的长期主义,因为我们有厦大“自强不息”的校训底座。
读书,除了训练思维和认知,如果能够达到心灵上的柔软,境界上的通透,即是儒者的至高妙境。祝贺你,这是很高的境界,属于我们校训上的“止于至善”。止于至善就是臻于至善。我们的校主嘉庚先生,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榜样。
读书的另一个境界,就是“学然后而知不足”(礼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空杯心态和感觉”,越是读书,越是觉得自己无知,越是自觉无知,越是要读书,循环往复,一个不断自我更新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你将不断发现自己、发现社会、发现世界。这样的境界呼应了哲人的智慧:即孔子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以及苏格拉底的“发现自己无知方是智慧的人生”。
拥有见识和智慧,不仅能体现文化自信,你将能解决工作和生活中的很多难题。愿各位同学走出我们美丽的厦大校园,能够开启长期主义的阅读之旅。相信再过一些年,当你再次回到厦大校园,厦大会因为你们的心智和见识而更加美丽,我们的校主嘉庚先生也一定会更加欣慰。
最后,祝福大家,一路顺利!并祝厦大法学学科100周年生日快乐!
感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