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跳出自己的故事,才能真正做自己的作者(本文作者:揣姝茵:)
过去这些年,我做了三件事:观察宏观的行业变化与微观的组织与个体的转型,把这些观察写成文章和书籍,陪跑创始人和高管团队穿越转型的混沌期。
但实际上,三件事是同一件事——我在寻找故事:个体的故事,团队的故事,组织的故事,行业的故事和时代的故事,以及我自己的故事。
年轻的时候,我讲故事,靠的是感性、靠的是语感、靠的是十几年攒下来的直觉。它们在我这里是一团feeling,我说得出来,但说不清它为什么成立,也说不清它什么时候会失效。
罗伯特·麦基给了我一个结构化的视角。
什么叫结构化?就是把"这故事为什么动人"拆成可以检视的部件:谁在渴望什么,什么在阻挡他,他为了得到它付出了什么代价,代价让他付出了什么。
一个故事之所以动人并能给人启发,不仅仅是因为它真实,而是因为它有结构。
反过来,一个故事之所以不成立——一个战略方案不落地、一个组织推不动、一个转型故事大家不信——也往往不是方案错了,而是它没有结构:没有主人公,没有渴望,没有代价,没有那个把一切串起来的"因此"。
我在写我的第二本书《光速进化》的时候,一度陷在一种很舒服的状态里:我在讲我自己,我对自己的故事有天然的偏爱,我看不出它哪里有结构、哪里是自我循环、哪里只是我在替自己辩护。我在故事里面。
麦基的方法是把摄影机架在故事外面:你是作者,你同时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这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主角不会自己给自己挑一个更好的结局。只有当你从自己的故事里退出来,站到那个"看"的位置上,你才可能真的看清它。
所以我后来做同一件事:写自己的故事,也要用第三方的眼睛看。我把自己当成一个被研究的对象——我的公司、我的选择、我的恐惧、我最容易犯的错,跟研究一个我服务的客户没有区别。这个动作有点反人性,但它把我从"自我欣赏"里拔了出来。
因为只有跳出自己的故事,你才能真正做自己的作者。
这句话我后来给了所有我服务过的创始人:你可以投入、可以热血、可以自我感动,但你必须能站到外面去看那个故事长什么样——否则你不是在写自己的故事,你是在被自己的故事写。
观察了 100 多个高管班子,我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第三方视角
在一个组织里,最危险的不是没有故事,而是有太多人在讲同一个故事,或者每个人讲的版本都不一样。战略会上,CEO 讲的是战略故事,CTO 讲的是技术故事,HR 讲的是人的故事,财务讲的是风险的故事。每个人都是真的,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版本的组织叙事。
我的工作不是帮他们统一成一个故事——统一是最危险的结果,那会变成一个所有人都不真信的故事。我的工作是帮他们看清自己各自讲的是什么,让他们自己意识到:这个组织现在没有讲一个故事,这个组织讲的是四个故事,而这四个故事在互相打架。
所以第三方视角不是姿态,是一个对高管团队有独立价值的立场。你必须站在故事外面,才能看清谁在里面被自己的故事困住了。
一个组织也是一样。
组织走到某个阶段,往往不是能力不够,而是它已经不再讲一个故事了——或者讲的还是那个创业期的故事,而那个故事已经装不下现在的它。麦基说"结构即是人物,人物即是结构",反过来也成立:当一个组织讲不出一个能装下所有人的故事时,人就会开始各自讲各自的故事,组织就开始从内部碎掉。
这就是为什么麦基的“故事”对我来说不是一本"写作技巧书",而是一本"如何观看"的书。它让我用结构化的方式看待我自己的故事、客户的故事、行业的故事、时代的故事;它让我学会跳出自己;而它最直接的一个应用场景,就是我每天在做的事——带着一个高管班子保持第三方视角,让他们形成他们自己的故事叙事。
二、麦基:一个把讲故事变成手艺的人
罗伯特·麦基(Robert McKee),1941年 1 月 30 日生于美国底特律。
麦基的道路与师兄弟们有些不同。他先是从戏剧转投电影,在密歇根大学的电影艺术系完成了博士学位。尽管售出过一些电影剧本,却从来没有一部被拍出来。
直到1981 年,他在南加州大学开设"故事"培训课程,才在课堂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创办的全球写作培训机构,学员超过 10 万名,其中 60 人获奥斯卡金像奖,200 人获美国电视艾美奖,100 人获美国编剧工会奖,50 人获美国导演协会奖。
他说:
"也许我属于讲台。正如故事创作需要同时具备文学天才和故事天才,教授别人故事的艺术,才是我——罗伯特·麦基——真正的灵感之源和天赋所在。"
他还说"我和亚里士多德的共同点是,都没写过著名剧本。"在他看来,讲故事的能力是可以被训练的,前提是你遵守原理,而不是套用公式。
麦基最重要的三本著作,构成了他的思想阶梯——先立结构之骨,再塑人物之魂,最后赋声音之肉:
《故事》(Story,) 是起点,也是核心。它论述的是叙事艺术的普遍原理——材质、结构、风格与银幕剧作的原理。这本书并非事先计划要出版的,而是他多年授课讲稿的整理。出版后被美国电影界誉为编剧的新《福音书》,至今仍是美国电影类书籍销量第一的作品,被奉为"编剧界的圣经"。
《人物与视点》(Character) 深入角色的塑造与心理层面,补齐了故事三要素的另一块拼图。
《对白》(Dialogue) 是时隔二十年后的力作,探讨的是编写故事最后的加冠动作——赋予角色声音。麦基认为,不论话剧制作多么昂贵、小说描述多么生动、电影摄影多么丰富,是角色的言辞永远塑造最深的复杂性、反讽性与故事内核。 没有表达性的对白,事件就少了深度,角色丧失层次,故事也变得平板。
英国《卫报》称他为"亚里士多德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讲故事理论家";昆西·琼斯誉之为"当代的亚里士多德"。2017 年 2 月,他在好莱坞派拉蒙剧院入选编剧名人堂,获颁终身成就奖。
在好莱坞,他是 super star。彼得·杰克逊、朱莉娅·罗伯茨、梅格·瑞恩、波姬·小丝、德鲁·巴里摩尔等一长串闪光的名字,都曾是他的门下弟子。有人调侃说:好莱坞没上过麦基故事研习班的,大概只有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了。他的影响力从影视行业扩展到文学圈、广告圈乃至商业领域——微软、IBM、耐克、奔驰、麦肯锡、NASA 休斯顿总部都曾听过他的课。
麦基是教剧作家的人。
三、故事是怎么搭起来的:麦基的方法论拆解
前面我们谈的是"故事为什么重要"。这一部分我想谈的是更技术性的一件事:这本书教了我一套解剖故事的方法。 就像一个建筑师会看承重结构,一个投资人会看现金流结构,麦基教人看的是故事的骨架。
我把它分成两层:第一层是原理层(决定什么是好故事),第二层是结构层(决定一个故事具体怎么搭起来)。
3.1 原理层:七条不可违背的原则
第一,论述的是原理,而不是规则。
这本书的序言开门见山地说:"故事"论述的是原理,而不是规则。
规则说"你必须这样去做",原理说"这样做有效,而且经过了时间的验证"。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你的作品没有必要临摹一部写得好的剧本,但必须依循我们这门艺术赖以成型的原理去写。急于求成、缺乏经验的作家往往遵从规则;离经叛道、非科班的作家破除规则;艺术家则精通形式。
这段话让我想到李小龙在《龙争虎斗》中和他的年轻徒弟的一段对话。他说:徒弟,请不要紧紧盯住我的手指,要看见他背后的明月。
当我们刚刚进入一个领域的时候,往往只会关注那些套路、那些规则、那些"必须做的事情"。但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场域的不同、人物的不同、自己状态的不同,你会发现——原理才是背后的"道","道可道,非常道"。而罗伯特·麦基这本书强调的,就是"道",就是原理,而不是规则。
规则容易让人迷失,而原理才会让人们掌握创作背后真正的那把钥匙——那把钥匙就在你的内心,也在你大量不断创作中沉淀出的方法论,以及方法论背后你的第一性原理。
第二,论述的是原始模型,而不是成规俗套。
原始模型挖掘的是一种普遍性的人生体验,然后以独一无二、具有文化特异性的表现方式对它进行装饰;而成规俗套则把这一形式颠倒过来——其形式和内容的匮乏是不可避免的,它局限于一种狭隘的、具有具体文化特性的体验中,然后以臣服于无特色的庸常形式去表现。
这段话让我想到了当下 AI 短剧的创作。当AI 可以以毫秒为单位生成以假乱真的图画和特效时,最后考验一个 AI 创作者的,就是你对原始模型故事的建构能力——如何能够用原始模型创造属于自己的故事,感动大众、教育大众,而不是落入成规俗套,生产出精神的鸦片。
麦基说,如果艺术家挽起袖子去寻找一个原始模型,基于某个文化体系中的某种习俗,就可能成为轰动世界的素材。应用同样的情节外壳,原始模型故事可以创作出罕见的场景和人物,让我们的目光在每一个细节流连忘返,同时引导出对人类而言如此真实存在的普遍冲突,使影片本身得以具备飞跃不同文化的力量。
他举了劳拉·埃斯基维尔的《情迷巧克力》的例子:母女之间,就依赖与独立、变化与永恒、自我与他人要求短兵相接——而这些冲突在每个家庭都是感同身受的。但作者对于家庭、社会、亲情和行为的观察和表现是那么的富于人所未见的细节,以至于我们不可抵御地被人物吸引,沉迷于一个我们从不曾质问、也不可想象的领域。
成规俗套的故事固步自封,而原始模型的故事却不胫而走。
从查理·卓别林到英格玛·伯格曼,诸多电影故事高手为我们提供了渴求已久的双重满足:
第一,我们会发现一个不曾了解的世界——无论是言情还是事实,是当代历史还是古代历史,具体现实还是幻想。一个出色的艺术家世界总能使我们感受到一种奇异之情、离奇之谈。就像一个披坚执锐的临终探险者,我们瞠目结舌地通过银幕进入了一个从来没有被我们所体验的社会,一个破除了成规俗套的领域,在那里腐朽化为神奇、平常变成非凡。
第二,一旦进入这个新奇的世界,我们又重新发现了自己。在这些人物和冲突的深处,我们找到了自己的人性。我们看电影,进入了一个令人痴迷的新世界,去设身处地地体验一份看起来似乎不同于我们、但内心与我们息息相通的另一个人的生活。一个虚构的世界,却照亮了我们日常的现实。我们并不希望逃避生活,却希望发现生活——以焕然一新的方式去运用我们的思想,宣泄我们的情感,去欣赏、去学习,去增加生活的深度。
这段话给了我极大的触动。在我无论是作为读者、作为观众,还是在进行书籍创作的时候,我也都有这样的初心:让大家走进一个新奇的新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中间,又与一个熟悉的自己相遇。 这也像我今年九月份走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时候,在那里我仿佛置身于中国上海的淮海路——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体验。
第三,论述的是一丝不苟,而不是旁门左道。
从灵感的显现到最后定稿,写一个剧本和写一部小说也许需要花费同样的时间。电影剧本的字里行间具有如此之多的空白,我们常常以为写电影剧本要比写小说更加容易。
但是优秀的电影剧作家总是惜字如金、不断删改,力图以最少的文字表达最多的信息。简约是关键——简明扼要需要花费时间,而卓越超群来自于孜孜以求。
这让我想到了大道至简,想到了留白,想到了克制,想到了减法。无论是一个企业的战略聚焦,还是我们人生中每天的选择,我们都会发现——当你保持自己的初心,学会雕塑,就像米开朗基罗从石头中发现大卫的灵魂一样,都是同一个道理。
第四,论述的是写作的现实,而不是写作的秘诀。
自从亚里士多德撰写《诗学》后的两千三百年,故事的秘密就像街上的图书馆一样,一直是公开的。讲故事这个行当根本没有什么难解的奥秘。事实上,乍看起来在银幕上讲故事似乎轻而易举,但是当你一步步走进中心,一个场景接着一个场景,试图把故事讲好,这个任务就变得越来越艰难——因为我们意识到,银幕上绝对没有藏拙之地。
摄影镜头是可怕的 X 光机,任何虚假的东西都逃不过它的透视。它将生活放大数倍,将每一个脆弱无力或虚张声势的故事转折剥离得一丝不挂,直到我们郁闷而惶惑地逃离。
第五,论述的是如何精通这门艺术,而不是如何揣摩市场行情。
没有人能够教会别人什么是畅销、什么是不畅销,什么能打响、什么叫失败——因为没有人知道。好莱坞的一些大制作,在其制作过程中与轰动作品一样,租用了同样多的商业机器。很多人绞尽脑汁,却始终不得要领。
第六,论述的是对观众的尊重,而不是对观众的逼迫。
天才的作家写不好作品,大概有两个原因:要么是被一个他们自己觉得非要证明不可的观念蒙住双眼,要么是被一种他们必须表达的情感所蒙蔽。而天才的作家写出好作品,一般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被一种要打动观众的欲望所感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夜复一夜,在多年的演员和导演生涯中,我总是怀着景仰的心情面对观众,对其反应能力敬畏不已。就像魔术一般,他们的面具全然褪下,赤裸的面孔全不设防,对一切感受敞开,全然接受。电影观众不会防卫自己的情感——他们以一种连自己爱人都不可知晓的方式,向讲故事的人敞开心扉,迎接欢笑、眼泪、恐惧、暴怒、同情、激情、爱恋和仇恨。这一切令他们精疲力竭。
如果一部电影不了解观众的反应和预期,则绝对是不圆满的。你必须以一种既能表达自己视觉印象、又能满足观众欲望的方式来构建自己的故事形态。观众和其他要素一样,是故事设计的决定力量——没有观众,这种创作行为便失去意义。
这段话也让我体会到了一位老艺术家的使命感: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仅仅表达自己的一时之快,而是怀着利他的、尊重观众的、让观众能够被感动的使命感,孜孜以求地追求。
第七,论述的是独创,而不是复制。
独创性指的是内容和形式的融合:独具慧眼的主题选择,加上匠心独运的故事形态。故事的内容包括场景、人物和创意,形式包括事件的选择与安排——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而且互相影响。
当你反复推敲故事的材质,故事的形态会自行重塑;当你再三玩味故事的形态,理智与情感的精灵也将逐一浮现。
内容和形式一直是创作者的一个双螺旋——内容重于形式,还是形式重于内容?其实都不是。它们是阴阳太极的关系。 当你内在怀着一颗赤诚之心,真正希望去探索那个无人之境的时候,内容会像水一样缓缓流出,而那个河道——也就是内容的形式——会承载内容,自然地蜿蜒而出。
我在创作我的第二本书《光速进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开始仅仅是怀着对自己创业过程进行复盘的单纯想法,每周一篇,以一个笔记的方式进行,写着写着,文章的形式就出现了:每一篇文章都像电影一样有一个"进化的时刻",描写主人公遇到的困难,然后反过来再跳脱镜头来问一问——如果你是主人公,你会怎么办? 然后进入主人公的进化旅程;最后总结的时候,再跳出镜头来总结主人公的挑战,以及我们最终能够学到的方法论和领导力工具是什么。并且最后形成了"个人篇""团队篇"和"组织篇"三个维度。这些完全不是开始拿起笔的时候就想出来的,而是随着内容的缓缓流淌、不断流淌、流到形式之中自然成形的。
麦基说,一个故事的核心不仅是你该讲什么,而且包括怎么去讲。如果内容陈词滥调,那么讲述的方法也属于老套成规;如果你的视觉印象深远而新颖,你的故事设计也必将读出新彩。切记:为了猎奇而猎奇,为了不同而不同。
剥开其塑造人物和场景设置的表层,故事结构揭示的是作者个人的宇宙观——他对世界万物之所以成形、发展、最终的深层模式和动因的深刻见解,这是他为生活隐藏秩序所描绘的地图。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观看电影的时候,也能从中窥探到导演本身这个人;就像此刻我们在读书的时候,能窥看到罗伯特·麦基这个人的价值观和人生观。
"我渴望看到伟大的影片。过去 20 年我确实看到了好电影和几部非常好的影片,但是却极少极少看到一部令我美得都能让人震撼的电影。"他说他仍然相信艺术能改变生活。
"如果你不能弹奏故事管弦乐团的所有乐器,无论你想象中拥有多么美妙的音乐,注定也只能哼出一成不变的古老篇章。"
故事的写作宗旨,就是为了加强你对这门手艺的掌握,展开你的束缚,让你能够表达对于生活原创的方法,提高你的才能,才能超越陈词滥俗,创作出具有独有材质、结构和风格的电影。
3.2 结构层:一个故事是怎么搭起来的
上面七条讲的是"好故事的判断标准"。接下来是麦基更硬核的部分:故事本身的解剖学。
他用一个自上而下的层级,把"故事"这件事拆成了可以逐层检视的零件。这正是我前面说的"结构化"——它不是比喻,它是一张真的图纸。
结构(Structure)
结构是对人物生活故事中一系列事件的选择,这种选择将事件组成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序列,以激发特定而具体的情感,并表达特定而具体的人生观。
请注意这句话里的三个关键词:选择、战略意义、人生观。结构不是把发生的事记下来,而是挑选哪些事值得发生,并把它们排成一个有方向、有意图的顺序。结构是选择的结果,所以它必然表达作者对人生的判断。一个人讲的故事结构,永远暴露他相信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事件(Event)
事件是创造出人物生活场景中富有意味的变化,这种变化是通过一种价值来表达和经历的,比如生死、爱恨、忠诚、背叛等等。
事件不是"事情发生了",而是某个价值被翻转了。这一点极其关键:只有当一件事让"生死""忠诚""背叛"这类价值的极性发生改变时,它才配被写进故事。没有价值翻转的事件,只是流水账。
场景(Scene)
场景是某一个相对连续的时空通过冲突表现出来的动作序列。
场景是"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但麦基对场景有一个更狠的要求:一个真正的场景,必须有一件事在场景内部发生价值上的转折。 理想场景里,观众在结束时对人物的理解必须和开始时不同。如果一场会议开完所有人的想法都没变,那它不是场景,是日程。
节拍(Beat)
节拍是场景内部最小的单位——一个价值的瞬间转折。麦基的判断标准极其简单:如果你能把这个节拍从场景里拿掉而场景毫无损失,那这个节拍就不该存在。
这就是"一丝不苟"在结构层面的具体含义:每一个节拍都必须承重。
序列(Sequence)
若干场景组成一个更大的单位,解决一个更大的问题。序列是"-act 内部的动作段落",它的功能是推进并转化——当一个序列结束时,人物所处的局面必须和开始时不同。
幕(Act)
序列组成幕。麦基讲的是三幕结构:建置(Setup)— 对抗(Confrontation)— 结局(Resolution),比例大致是 1 : 2 : 1。第一幕建立人物和世界,第二幕让压力升级、代价变重,第三幕完成转变。
高潮(Climax)
故事的高潮是所有主题的最高点,是所有线索汇聚的地方。
高潮不是"最精彩的一场戏",它是全书所有价值的最终结算。麦基讲得很清楚:高潮必须是必然的,不是巧合的。 前面所有的选择,都是为了把人物推到那个不得不做出最终选择的位置上。
黄金三角(The Golden Triangle)
这是麦基最迷人的一个模型。他认为,世上所有故事的基本形态只有三种,它们构成一个三角:
大情节(Major Dramatic Arc)——最普遍的原型。英雄之旅:普通人被迫离开日常世界,遭遇考验,获得启示,然后带着新的认知或缺陷归来。它的动力来自外部世界:对抗、阻碍、敌人。 大多数商业电影和绝大多数组织叙事都在这个模式里。
小情节(Minor Dramatic Arc)——动力来自人物之间的关系而非对抗。日常、琐碎、聚焦于人与人的细微互动。它的价值在于它能让宏大叙事落地:一个组织真正的主观体验,往往不是"我们打败了对手",而是"我们和这个人之间的关系变了"。
反情节(Anti-Dramatic Arc)——一种解构与荒诞。用瓦解的手法取消读者对意义的期待。黑色喜剧、荒诞戏剧、反英雄故事属于此列。
麦基的关键洞见是:绝大多数优秀作品是这三种的混合,而不是纯粹的一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英雄叙事"看多了会累——因为它只用了三角的一个顶点。
而这三角对我们的意义,超出了电影。 当你用大情节去看一个企业转型,你会发现它讲的是"我们对抗旧势力";用小情节去看同一件事,你会看到"关键的那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变了";用反情节去看,你会看到"这件事的挑战和艰难在哪里"。三个视角看同一个故事,你会看到三件不同的事——而这三件里,至少有一件是你之前没看见的。
这就是我这一部分最想说的:麦基不是给你一套模板,他是给你一副可以反复拆解任何故事的眼镜。
四、AI 时代,我们还应该学习什么
4.1 被重新定义的稀缺
AI 时代,当每个人身边都坐着一个世界级的图书馆和一位世界级的教授,可以随时查询任何你想知道的信息,我们还应该学习什么?还应该怎么学习?
回到学习的本质,我把学习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吸取信息,像杯子一样装进来。这是过去两千年里学习的主体形态——读书、听讲、记笔记、背诵。杯子装满了,就是学会了?
第二阶段:结构化,把信息变成自己独立思考后的洞见和方法论。这一步过去很难,因为信息太少、来源太杂,你必须先花大力气收集,才能有足够材料去结构化。今天 AI 让第一阶段的成本趋近于零,于是第二阶段的重要性被顶到了第一位。
第三阶段:把自己的知道变成自己的做到。这一部分是最难的,因为它靠的不是理解,是在真实处境里反复试、反复错、反复改。
你想学什么,取决于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得越浅,能问出的问题就越浅;你能找到的答案,也就只能浅。AI 让"获取答案"变得无限容易,于是它同时让"提出好问题"这件事的价值,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个装满水的杯子,是倒不出新东西的——你得先有结构,才装得进结构。
4.2 快时代的慢空间
AI 时代,我们仍然绕不过快时代的慢空间。
你想成为一个更加有智慧的家长。但如果你自己不能够察觉自己内在的情绪模式、沟通模式,那么即使你看再多的"正面管教"这样的书籍、你刷再多的育儿视频,你也无法做一个好的家长。孩子在你面前仍然会感到紧张,你仍然无法有效地做一个帮到孩子的家长。
因为"智慧家长"这件事的知识,不在书里,在你自己身上。 书能给你的是"应该怎么做",而"能不能做到"取决于你自己的模式:你在孩子哭的时候会不会焦虑,焦虑的时候会不会变成说教,你和伴侣的冲突会不会在孩子面前重演。
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仍然需要一个慢空间——用来察觉自己的认知模式、察觉自己的行为模式、察觉自己的行为模式以及自己与环境互动的关系。这些是 AI 无法替代的,因为 AI 没有身体,没有恐惧,没有童年,也没有在某个具体的人面前失控过。
4.3 这本书为什么特别:它让你在故事中间看见自己
而《故事》这本书最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能够在故事中间看见自己的固有的故事模式。
用你自己的模式讲,你自己的故事结构是什么?你作为人物,遇到了怎样的冲突?你是怎么面对的?你的恐惧是什么?你害怕失去什么?最后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你走出来的那个路径,像不像一次英雄之旅?
——那是你的版本。那个"虚构的真实"里的主角,其实是你自己。每个人都是自己那个故事的真实主角,而不是自己故事里的观众。
而如何能够让你走出自己的故事、看见别人的故事、看见更宏大的故事?这就需要我们一起构建一个更强大的场域,让大家彼此碰撞。
而这样的场域不仅仅在教室。 它可能在自然中(敦煌的戈壁、洛基的山脊),可能在参访中(看另一个行业的做法),可能在一次不经意的谈话中,可能在一个生活的小事中间。关键不在于形式,在于这个场域里有没有人愿意被看见、有没有人愿意说真话。
这也回答了开头那个问题:AI 时代我们还应该学习什么?
不是学习更多的答案,是练习成为更好的提问者;不是获取更多的信息,是在一个慢空间里看清自己的模式;不是在别人给你的框架里做执行,是把自己的故事讲成一个有渴望、有阻挡、有代价、有转变的结构。
4.4 三个例子:麦基的镜头对准我们自己的三件事
方法论如果不落到自己身上,就是别人的工具。下面我用这本书的镜头,照三个我们最熟悉的场景。
例子一:企业的战略为什么落不了地?
大部分落不了地的战略,不是战略错了。是它没有结构。
用麦基的话说,一个战略要能被讲成一个故事,需要有渴望(我们要成为谁)、有阻挡(谁在挡着,为什么挡)、有代价(为了成为那个人,我们必须放弃什么)、有转变(放弃之后,我们变成了谁)。
而绝大多数企业战略,有渴望,有阻挡,唯独没有代价。 "我们要成为行业领导者""我们要聚焦主航道""我们要提升组织效率"——这些是愿望,不是故事。因为愿望不需要放弃任何东西。
麦基说:一个故事之所以不成立,往往不是内容错了,而是它没有结构。所以当一个战略推不动,我现在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执行不到位",而是"这个战略没有讲清楚我们要放弃什么"。 而没有代价的战略,一定推不动——因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需要放弃任何东西的目标,去承受变革的痛。
例子二:组织的转型为什么成功不了?
麦基说"结构即是人物,人物即是结构",反过来也成立。很多组织转型失败,不是方案不够好,是"人"没有变。
一个组织在创业期通常有自己鲜明的"人物性格":敢冒险、速度优先、不怕犯错。这在早期是优势。但转型期的组织,往往还靠这套旧性格在运行——而这套旧性格里,藏着当年成功的所有原因,也藏着今天失败的所有原因。
麦基的原话是:人物的选择创造结构,结构又反过来限制人物。所以组织转型的真实命题不是"我们要做什么新事",而是"我们要告别哪一个版本的自己"。告别是有代价的——那个代价,正是转型的全部难度所在。组织不肯付这个代价,于是旧结构继续运行,新战略只是被贴在墙上。
而更麻烦的是我前面讲过的那个场面:CEO 讲战略故事,CTO 讲技术故事,HR讲人的故事,财务讲风险的故事。四个故事在互相打架。 当一个团队在证明自己, 自说自话, 而没有一起在更高的维度, 一起看见旧的故事的模式, 如何开启一个新的战略故事?
这时候组织需要的不是一次统一宣讲,而是一次第三方视角下的结构化对话——让每一个人先看清自己讲的是哪一个版本的组织故事,然后再问一句:我们到底要讲哪一个?
例子三:一个人为什么转变不了?
很多人的"转型",其实只是一次消费——用新的工具、新的概念、新的身份标签,期待替换掉旧的自己。 读了一堆新书,报了几个新课程,收藏了新的方法论。但从结构上看,这些故事里没有渴望,没有阻挡,也没有代价——只有"我想变得更好"这个渴望。
而没有阻挡和代价,就没有转变。麦基说,一个故事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有结构,而结构里的那个"渴望—阻挡—代价—转变",你躲不掉。你必须真的失去点什么,故事才会翻页。
所以我现在对"想要改变"的客户,会多问一个问题:你打算放弃什么? 不是客气,是结构上的必要——你必须能说出那个要放弃的东西,否则你只是想要被安慰。
而这三条其实是一件事:企业转型、组织转型、个人转型,卡在同一个地方——不敢算清代价。
4.5 AI 时代,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剧作家
你可能是一个人公司的创业者,可能是一个大企业里的打工人,也可能是一位医药行业的科学家。身份不同,但有一件事是共同的:你我都身处一个宏大的时间之内,而那个时间正在写它的故事——同时,我们也在写我们自己的故事。
这不是抒情,这是事实。AI 带来的这次变局,不是一个"工具变好"的故事,是"什么稀缺"被重新定义的故事。而这个重新定义 redefining 对每一个人的作用都是一样的:它把你放进了故事里,逼你成为故事里的人。
一个 AI 时代的一人公司创业者,他的故事是"我一个人凭什么做出原来一支团队才能做的事"。一个企业里的打工人,他的故事是"在组织重构的齿轮里,我这块拼图还剩下什么"。一个医药行业的科学家,他的故事是"当试错成本被 AI 压到近乎为零,实验室的价值到底锚在哪里"。
不同的故事,同一个处境:你在一个道理满天飞的时代里,必须自己讲出一个能自己内心站得住的理由。
而这个处境逼出两种能力——这两种能力,是我们共同稀缺的东西。
第一种能力:在故事里认真地演。
太多聪明人,聪明到不屑于投入——他们觉得讲一个故事是"包装",是"不够专业"。这是错的,而且是一种傲慢。 麦基讲得毫不留情:故事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有结构;而结构里的那个"渴望—阻挡—代价—转变",你躲不掉。你要成为一个有说服力的人,你必须认真地、具体地、不敷衍地投入到你自己的故事里去——投入到你自己的处境里去,而不是投入到对处境的评论里去。
评论时代立场的人很多,肯自己走进去的人很少。前者永远在旁观,后者才可能在故事里留下痕迹。
第二种能力:在故事外认真地建构。
这更难,也更少人做。它意味着:你一边在故事里认真地演,一边能在故事外看见这个故事的结构。你能一边投入,一边不被自己的叙事绑架;能在讲自己的故事时,也看见这个故事的结构是不是真的成立、是不是有代价、是不是能撑下去。
只演不建构,会被自己的故事反噬——你会成为那个"用尽全力演一个不成立的自己"的人。
只建构不演,会成为那个"分析一切、从不进入"的人——你的分析没有重量,因为你不在场。
而这两种能力,是可以同时长在一个人身上的吗?
麦基给了一个我认为最乐观的答案。他一辈子在做两件看起来矛盾的事:他既在故事里演得最深——演员、导演、编剧,写自己相信的东西;又在故事外拆得最准——把原理、规则、原理与规则的区别全部教给人。他是那个"在故事里认真演"的人,也是那个"在故事外认真建构"的人。他不是二选一,他是同时。
我们都需要在故事里认真地演,也需要在故事外认真地建构。而这两件事,在 AI 时代,同时变得稀缺了——因为 AI 没有在故事里被伤害过,也没有在故事外站远过。
这是我们共同的,也是仅剩的 authorship。
写《光速进化》的时候,我每周记一篇笔记,写着写着, 书的形式自己长出来了。真正的东西,是长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那么,2026 年 11 月的我们,一起想一想:
我们各自心里,那件非讲不可的事,是什么?
说出来。它就是你的原始模型。
而第二个问题,也许更重要:你打算为它放弃什么?
因为那个被你放弃的东西,就是你的代价——代价之后,才会有转变。
(注:本文引用的麦基原文,出自周铁东译《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天津人民出版社,2014)及《人物与视点》《对白》英文原著;文中关于麦基生平的数据来自中国青年报、人民日报对其的专访及公开报道。文中"企业高管团队学习""观察高管班子"的具体情形为作者个人经历的匿名化表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