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场景我一年要遇上几十回。

第一次见面，还没聊业务，对方先把问题抛过来了。「你们能帮我们把税负降下来多少？」

我说，先说说你们的业务是怎么发生的。

对方一愣。「业务就那样啊，还能怎么发生。税的事你们不是专业的吗？」

麻烦就麻烦在这儿。他把税当成一门可以单独加工的手艺，觉得账做完了、票开完了，还能请人来优化一下。

说实话这不能全怪他。这些年外面卖税筹的机构，大多就是这么介绍的。给一笔钱，帮你省出三倍五倍。听多了，谁都会以为税是可以事后加工的活儿。

税这事，七成在业务发生之前就定了。等凭证都齐了再谈，能动的只剩账和票。我常跟客户说一句话，事前的税筹叫税筹，事后的，那是税愁。

筹划本身不违法，税务机关也从没说过不许筹划。

能站得住的筹划，得同时满足三件事。

· - 发生在业务之前

· - 有真实的商业目的

· - 证据链由业务自然生成

三条缺一条，性质就变了。

企业所得税法第四十七条 = 不具有合理商业目的的安排，税务机关有权按合理方法调整

财税〔2009〕59号里，企业重组想适用特殊性税务处理，第一条要求也是具有合理的商业目的。

税务机关看的从来不是你这个方案设计得多精巧，它看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如果你的回答是「为了少交点税」，那这个答案本身就在告诉你，这事不成立。

业务干完了，合同签完了，钱也付了，发票也开出来了，这时候说要筹划。

能动的还剩什么。

剩下账上的分录，和手里的发票。

于是就出现了那几样东西。找别的公司补一张票来冲成本，把本来是一笔的收入拆成几笔，把钱挂到往来里先不确认，用个人卡走一圈再回公司。

这些动作的共性在于，业务没有变，变的是证据。

税收征管法第六十三条 = 多列支出、少列收入、虚假申报，追缴税款加滞纳金，并处百分之五十以上五倍以下罚款

还有一条更基础的，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8年第28号。企业发生支出，应取得税前扣除凭证，扣除凭证反映的支出应当真实、合法、相关。真实排在合法前面。

也就是说，你去找一张票，票是真的、业务是假的，这张票解决不了扣除的问题，它只是给风险换了个形状。

我见过不少企业，年底算出来利润高，临时想办法找票。票找来了，成本是平了，但那一块业务从头到尾没有交付物、没有合同、付款对象跟业务也对不上。

三年后税务机关翻旧账，问的第一个问题通常很朴素。这笔钱，买的是什么？

答不上来，后面就不用谈了。

说个具体点的。

同样是做出口，同样一批货出去，有两种做法。

一种，合同是国内的贸易公司签的，报关单上的境内发货人是另一家，收款收在境外账户，开票又是第三家。到申报退税的时候才发现，退税主体跟报关单对不上，退不了。

另一种，签合同、报关、收款、开票，四个身份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主体，单证也按这个主体收齐。

这两种做法，退税结果天差地别。差别不在财务人员的水平，在业务最初是怎么摆的。

出口退税有个硬口径，退税主体必须是报关单上载明的境内发货人，或者委托出口的委托方。

这事不用等流程走到头才知道。签第一份合同的时候就该定下来，只是那时候没人往税上想。

再比如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政策摆在那儿，很多企业想用。

等到汇算清缴前才想起来，才发现自己没有研发项目立项文件，没有研发人员工时分配记录，没有研发支出辅助账。

这些材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在业务进行当中产生的。你没法在项目结束半年后，回头造出一整年的工时记录。

能用的前提是，从头就按能用的标准在做。所以税负高低，很多时候不是算出来的，是签合同、安排资金、设计交易结构那几步走出来的。

我把它分成五层，从上往下。

谁签合同、谁报关、谁收款、谁开票。这四个身份尽量对齐到同一个主体。跨境业务尤其要早定，主体一旦错配，后面所有单据都跟着错。

价款含不含税，税率多少，开什么票，什么时候开，违约金怎么约定。这些条款看着是商务问题，落到税上就是确认时点和计税基础。

付款之前先想清楚，这笔钱能不能拿到合规凭证。28号公告的要求是真实、合法、相关。付给个人的、付给个体的、现金付的，都得提前想好凭证从哪来。

想享受税收优惠，条件是提前一两年就要开始满足的。研发费用加计扣除要有立项、有辅助账、有工时分配，高新技术企业要求知识产权、科技人员占比、研发费用占比、高新收入占比同时达标。这些指标没有一个是年底能突击出来的。

集团内部有往来的，定价要有可比性分析，同期资料按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6年第42号的要求准备。定价逻辑在业务发生时就该定下来，事后补一份报告不算数。

五层从上往下，越往上改起来越便宜，越往下越贵。最贵的那一种，是业务已经走完，只能改账。

有客户问我，你们来做咨询，能保证税负降到多少？

这个我真不敢打包票。

我们能说的是三件事：

把业务还原成事实。翻合同，翻单据，翻资金流，搞清楚钱是怎么进来的、货是怎么出去的、谁实际承担了什么。

把事实对上政策。现在的业务事实，按现行政策应该交多少，有哪些政策本来可以适用，差哪些条件。

把政策落到单据和流程里。改合同模板，改审批节点，改凭证要求，让下一笔业务进来的时候，该带的条件自动就带上了。

做完这三件事，税负最终是多少，由业务事实决定。我们能做的是把事实改对，以及让改对之后的税负合法地落下来。

如果有机构跟你说，不用动业务，我给你一套方案，保证税负降到多少。

那你要小心了。

下次再有人跟你谈税筹，先问两个问题。

这个安排是放在业务发生之前，还是之后？

改的是合同和业务，还是账和票？

答得上来，那叫筹划。答不上来，那就是税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