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IPRdaily中文网(iprdaily.cn)
作者:王艳 国为医药集团 知识产权负责人
目录
一、传统FTO的真正难点
二、为什么简单引入大模型不够
三、AI-Native的FTO工作体系如何设计
四、AI-Native带来的真正变化
前言:很多同行问我:AI能不能做FTO?我的回答是,这个问题问偏了。把专利和产品资料丢给大模型、让它给出「落入」或「不落入」,这是AI辅助。我这段时间在做的是另一件事:把FTO这项专业判断本身,重新设计成一套人机分工、可以审计、能够持续运行的工作体系。我把它称为AI-Native。
下面以小核酸药物的修饰类FTO为例,只讲方法和架构,不涉及任何具体产品、专利或比对结论。
从实际运行看,这套体系与人工结论逐条对照,不仅没有漏掉人工已经发现的风险,还新发现了人工没有发现的风险点;而最终需要人工复核的「待定」,规模完全可控。下文会给出具体依据。
这篇文章也是我计划撰写的「IP工作的AI-Native」专题的第一篇。专题想回答一个问题:当AI进入IP工作,专业人员的方法、团队的分工和 IP 的价值判断应该怎样重新设计。FTO是起点,后续会延伸到专利资产质量、竞争情报和创新药资产评价。
一、传统FTO的真正难点
FTO的难点从来不是「写出一份报告」,而是报告背后的五件事:
海量权利要求比对:小核酸产品要面对的修饰类权利要求写法高度分散——位置计数、糖修饰模式、骨架键、末端结构、缀合物,每一条又是多个要件的组合;
法律判断:同一个技术特征,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会给出不同读法;
证据追溯:每一个结论都要能回到权利要求原文和产品事实;
「不知道」的处理:缺产品事实、专利原文的化学式没读出来时,结论应该是什么;
结果质量控制:怎样知道结论是对的,错了又能不能被发现。
纯人工来做,问题是慢、标准随人而变,经验留在个人脑子里,人一换就断档。
二、为什么简单引入大模型不够
大模型确实能显著提高阅读和整理的效率。但FTO需要的三样东西,模型并不天然具备:
稳定性:同一个问题换个时间问,答案可能不同;
可审计性:它给出一个「不落入」,你很难知道它把权利要求读成了什么;
法律判断的可靠性:它会自信地出错,会编造看似合理的依据,也可能把「信息不足」悄悄处理成「不满足」。
而FTO最不能承受的,恰恰是漏报:一条被误判为「不落入」的权利要求,可能在产品上市后才变成诉讼。所以问题不在于「用哪个模型」,而在于设计一套让模型的错误暴露出来的体系。
三、AI-Native 的 FTO 工作体系如何设计
整个体系分两层:第一层机器宽召回,第二层人按风险分工判定。设计时只守一条原则:宁可多标「待定」,也不能把风险判没了。
两层架构:机器宽召回、人按风险分工
体系由六个机制组成:
1. 任务分解
把权利要求翻译成判定程序。不让模型直接回答「落不落入」,而是让它把一条权利要求拆成要件,再把每个要件写成一个可以执行的检查。模型的工作由此变成可以审查的中间产物:人可以逐要件看它把权利要求读成了什么。
2. 规则引擎
能精确计算的,不交给模型。位置、计数、修饰模式这类要件,由确定性的程序在本机执行。要件结果是三值的:满足、不满足、待定;只有某个要件被确定地否定,才给出「不落入」。产品序列只在本机读取,不发给模型。
3. 证据底座
多年积累的专利库。专利库被整理成可以直接比对的权利要求数据层;引擎、专利库和历史结论全部锁定版本,任何改动都会被系统发现并拒绝运行。底座决定了结论的上限。
4. Agent协作
给AI助手立规矩。同事使用的AI助手来自不同厂商,也没有项目记忆。我只给它们一页规则和一个「查看状态」命令:系统只给出唯一的下一步,遇到需要IP负责人签字的节点必须停下。我让两个来自不同厂商、从未接触过这个项目的AI助手用虚构分子做冷启动测试,它们都停在了签字节点,拒绝代为批准。
测试也暴露了问题:第一轮中,一个助手为了「确认格式」直接打开了产品信息表——数据是虚构的,但如果是真实产品,就等于把序列发给了模型。我把「不打开产品信息表」写进红线,第二轮两个助手都没有再读。还有一个状态字段因为名字起得不好,被两个助手同时误解,我改了字段名。给AI用的接口,命名和规则本身就是控制手段。
5. 独立复核
一致才采纳。一个模型构造判定程序,另一个模型在看不到前者结论的情况下独立构造并复核。两边一致才验收;不一致就「挂起」,不采纳任何一方,转给人重读原文。
6. Human-in-the-loop
按风险分工。第一层留下的待定和挂起生成一份工作清单:依据确定的「不落入」由部门同事按SOP确认;缺产品事实的,由最懂产品的项目人员逐题回答,答复人留痕;「落入」、推翻机器结论和低置信度的决定,只能由IP负责人签署,系统会检查。事实由答复人负责,结论由IP负责人负责。
产品事实也要有人负责。很多关键事实不在序列表里:两条链是否全长配对、手性磷是否受控、合成路线用到了哪些中间体。这些事实不该由IP部门猜,更不该由AI推。系统在开工前逐题询问项目人员,每题都要选证据类型——有原始记录、本人确认或不知道。「不知道」是合法答案,依赖它的要件会如实标为待定。让人在不确定时硬填一个答案,是产品事实出错的最大来源。
运行效果:不漏风险,还发现了新风险
在已经完成验证的在研产品上,我把这套体系的结论与人工结论逐条对照:人工已经发现的风险,它一条都没有漏掉;同时,它还新发现了人工没有发现的风险点。这些新风险点同样是机器先召回为「待定」,再由人逐要素核对后确认的——机器负责把它们找出来,人负责确认。
需要人工复核的「待定」,规模是可控的。宽召回最常被质疑的一点是:机器把拿不准的都标成待定,人工会不会被淹没?从实际运行看,不会:
第一层:机器输出中,约 15% 的比对行被标为待定或挂起;
第二层收口:通过补答产品事实、补做确定性计算和人工逐要素核对,其中约一半被收口——既有确定的不落入,也有落入,上面说的新风险点正是在这一步被确认的;
最终保留:仍为待定的只占全部比对行的约 7.5%,集中在不到一成的权利要求上;其中真正需要外部律师意见的,只占全部权利要求的约 2%。
更重要的是,这些待定不是一堆杂乱的问题。每一条都写明了「卡在哪里、补什么能定案、由谁来补」;而且卡点高度集中——同一条权利要求往往在所有产品上卡在同一个事实上。一次补答,就能同时关闭多个产品上的同一类待定。人工复核的单位是「卡点」,不是「行」。
一个教训:一致不等于判对。在支持「只有修饰、尚无序列」的分子时,我们发现一个缺陷:碱基未知时,序列类检查返回的是「不满足」而不是「待定」,也就是一个假的「不落入」。用「与以前的结论一致」去检查是查不出来的,最后靠一条独立规则抓出:碱基未知时,所有序列类要件一律待定。从此我的原则是:任何验证都要包含至少一个不依赖既有结论的检验点。
四、AI-Native 带来的真正变化
最大的变化不是「工作变快了」,而是专业人员的角色变了:
从重复执行者,到方法设计者:把自己的判断方法拆成机器可执行、人可审查的步骤;
从逐条阅读,到风险判断:时间花在真正有争议、高风险的那几行上;
从事后检查,到质量控制:设计让错误暴露出来的机制,而不是靠最后再读一遍。
对团队而言,变化同样明显。经验不再留在某个人的脑子里,而是沉淀在判定程序和制度里;这套工作流已向部门同事和研发人员开通,他们用浏览器就能发起比对,判断标准不随操作人而变。当一个团队的专利库、判例和审查史都变成机器可以调用的数据,当门禁写进系统而不是说明书,IP团队就能用同样的人力覆盖更多产品,并在更早的研发阶段介入。这就是我理解的AI-Native IP团队。
需要强调的是,这套体系不能、也不应该脱离专业人员。它是技术筛查,不是法律意见;每一条风险由人确认,有争议的读法交律师判断,对外结论只由IP负责人给出。
结语
回头看,这套体系里真正由模型完成的工作只占一小部分;其余的——分层、三值逻辑、独立复核、事实责任、签署权限——都是方法和制度。模型会不断换代,这些制度不需要跟着重写。
FTO只是一个起点。同样的方法——把专业判断拆成可执行、可审查、有人负责的步骤——也适用于专利组合质量评估、竞争情报,以及BD交易中对创新药资产的判断。这是我接下来想继续探索、也想和同行交流的方向。
AI-Native不是让AI替代专利律师,而是把专家的专业方法,转化为能够持续运行、接受验证的系统。这件事没有现成的产品可以买,只能由懂专业的IP人自己去定义问题、设计规则、识别模型的错误。希望有更多同行一起投入。
「IP 工作的 AI-Native」专题后续篇目(暂定):
· 之二:从专利布局到资产竞争力:创新药 IP 价值如何评价?
· 之三:AI-Native 竞争情报:如何持续识别创新药领域的机会?
· 之四:从 IP 负责人到资产战略决策者:AI 时代专业人才的能力转型
注:【1】王艳,专利代理师,国为医药集团知识产权负责人,十多年医药知识产权实务,从仿制药专利挑战到小核酸创新药的全生命周期 IP 管理。专注创新药(尤其核酸药物)的专利布局、FTO 与 IP 资产策略,以及 AI-Native 专业工作体系的设计。国为医药集团旗下成都国为生物医药创新药事业部 TECHGOWELL(2020 年成立),是以肺靶向递送为特色的小核酸创新药研发中心。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构成法律意见。文中不涉及任何具体产品、序列或专利的比对结论。)
(原标题:从AI辅助到AI-Native:如何重新设计医药FTO工作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