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这么久的机械,我越写越觉得,发动机这东西是个活物
一切从“炸”开始
写这个号这么久,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现在满大街都是电动车了,可一提起发动机,大家眼睛还是亮的。
1876年,奥托搞出了第一台能稳定干活的四冲程内燃机。那时候烧的不是汽油,是煤气,笨重得很,只能待在厂房里转。
后来戴姆勒把它做小做轻,塞到一辆木轮车上,1.1马力,一个缸。
单缸是啥意思?整个发动机就一个气缸,一个活塞在里头上下捅,转两圈才炸一次。跑起来“突突突突”,跟拖拉机一个动静。
我记得小时候,村里那台手扶拖拉机就是这声。现在想想,它烧的每一口油,都在干同一个活:把爆炸的劲儿,变成轮子往前滚的劲儿。
但你知道吗,单缸真不算什么“落后”。它反倒是内燃机最诚实的样子,把“炸”这件事用最简单的方式摊开给你看。把单缸琢磨透了,后面那些V8、涡轮、电驱,全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让“炸”这件事干得更稳、更狠、更省。
图1 单缸发动机的纵剖面:一个汽缸、一个活塞、一根曲轴,最原始的“突突突”就是它转出来的
为什么单缸会抖
搞维修的都知道,单缸机有个治不好的毛病:抖。
活塞往上撞一下、往下撞一下,这力气全靠曲轴配重硬扛,扛不干净。转速一高,整台机器跟着哆嗦。
所以单缸机转速上不去,劲也做不大。想上100马力?缸径得做到脸盆那么大。
这也是为啥后来没人拿单缸机造汽车。不是不想,是真压不住。你在车间里待过就明白,看它抖成那样,这玩意儿的极限在哪儿,一眼就透。
说穿了,单缸的抖,暴露了内燃机一个绕不开的真相:它天生是“一阵一阵”干活的。爆炸一次一次,劲儿一股一股,中间总有空档,这空档就是抖的来源。所以从单缸到多缸,人类忙活的那些事,本质上都是在“填空档”,让这股劲儿尽量别断。
多缸:把爆炸拆散
单缸抖,那就多塞几个缸呗。两个、三个、四个,爆炸时间错开。
第一个缸炸完,曲轴转半圈,第二个缸又炸了。曲轴每转都有缸在出力,力气接得上,抖动抹平大半。
四缸机成了家用车标配:不贵、不抖、劲儿够用。
顺便说一句,三缸机抖得比四缸明显,厂家只能塞一根平衡轴进去,就是个反向转的配重。这招我看着就乐,拿一根轴去“骗”惯性力,跟咱们维修里的土办法一个路子。
这里其实有个挺朴素的道理:多缸不是“堆数量”,是“拆时间”。缸越多,爆炸的间隔越短,出力越连续。V12为什么顺滑得像丝绸?因为每60度就有一缸在推,劲儿几乎没有断档。机械做到头,也就是把“断断续续”做成“连绵不断”。
V8来了
缸多了又出问题:直溜溜排一列,发动机太长,车头塞不下。
咋办?把气缸摆成V字形,一边四个,夹角90度,中间一根曲轴,两边连杆都搭上去。V8。
V8最早不是给汽车用的,是给飞机用的。装上飞机后车手们发现,这玩意儿又平顺又暴躁,直接搬回汽车。
V8的声浪其实是个数学问题。点火顺序左右交替,排气声一浪接一浪,听着就像在咆哮。我第一次听懂这事儿,是站在一台V8旁边,那排气声真的是另一套语言。
还有一事儿:上世纪六七十年代V8横扫F1,后来因为马力太大太危险,被赛会禁了。
你可能会问:既然多缸这么好,那一直加缸不就行了?行,但每加一个缸,曲轴变长、零件变多、重量变大、油耗变高。V8到V12,是物理和成本在掰手腕,一边想多要点劲儿,一边得多付点代价,人类一直卡在中间找那个平衡点。
图2 V8发动机透视解剖:两边各四个缸,夹角90度,共一根曲轴,平顺和咆哮都是这么来的
布局的学问
发动机摆法不止一种。
直列,一排排开,结构最简单,修起来最省事。
V型,两排夹角相对,机器短一截,能塞进横置机舱。
水平对置,缸放平,活塞左右对打,重心低振动小,保时捷和斯巴鲁最爱。
没有谁绝对好,看你要什么。我反正觉得,水平对置是最“闷骚”的,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开起来才知道稳。
说白了,布局不是个美学问题,是空间和物理的妥协。发动机在车里怎么躺、朝哪边躺,直接定下这车车头多长、重心多低、修起来多费劲。你看得见的设计,背后全是看不见的取舍。
涡轮增压:小缸干大缸的活
发动机排出去的废气,以前都白扔了。后来有人把它当宝贝捡起来。
涡轮增压就干这个:废气吹动涡轮,涡轮带着压气机转,把更多空气压进缸里。空气多,油烧得旺,劲自然大。
所以1.5T的小排量,能打出2.0自吸的劲,还省油。
涡轮最早也是赛车玩出来的,1977年F1就装了,后来一路普及到家用车。说白了,赛车就是汽车工业的试验场,这话一点不假。
换个角度想,涡轮增压的本质,是把“浪费”捡回来。发动机吐出去的废气本来带着一堆能量,涡轮让它二次干活。这思路跟人收拾垃圾一样,一开始是扔,后来是回收,再后来是“循环”。工业往前挪,很多时候就是反复问一句话:那些被扔掉的东西,真的没用吗?
燃油机的天花板
燃油机这些年,一直在摸同一个天花板:热效率。
汽油机烧一箱油,差不多40%变成推动活塞的力气,剩下的全变成热和摩擦,白扔了。柴油机好点,也就45%。
这数字几十年没怎么动,因为这是内燃机的物理极限。
燃油机不是不努力,是烧火这件事本身就注定浪费一大半,物理定死的,不怪它。
这里我想多说两句。热效率40%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加100块钱的油,只有40块在推车,剩下60块变成热散掉了、变成震动抖掉了、变成声音吼掉了。
人类花了150年,把内燃机从10%优化到40%,已经很逆天了。再往上,要跟热力学定律对着干,那就不是工程问题,是物理问题了。所有烧火做功的机器,都逃不开这堵墙。这也是为什么,电动车的出现不是“抢生意”,是“换赛道”。
电驱不讲武德
电动车那个电机,跟燃油机完全是两个物种。
燃油机要转速拉起来才有劲,电机不用,一通电起步就是最大扭矩,秒天秒地。
怠速没有,变速箱没有,排气没有。就一根轴,通电就转,转起来还没声。
电机转速随便破两万转,燃油机到七八千就该断油了。这不是电机更聪明,是它的原理压根没那么多损耗。不少人头一回开电车都愣一下,原来起步可以这么安静,这么不讲理。
但最该琢磨的,不是电机多快,而是它“为什么快”。燃油机靠“炸”,炸就要有间隔,有间隔就有损耗;电机靠“磁场推”,磁场是连续的,推起来没断档。一个是拿爆炸的间歇力硬拼,一个是拿电磁的持续力顺推。这俩的差距,从原理上就注定了,不是调校能追回来的。
图3 电驱系统剖面:定子绕组通电生磁场,推着转子转。没有爆炸、没有排气,安静到只剩电流声
混动:先过渡一下
油和电,也不用非要二选一。丰田那套THS混动,把两者揉一起:发动机不直接推车,只发电,或者在高效率区间直驱,剩下交给电机。
好处是发动机永远工作在它最省油的转速区间。
所以混动在城市里特别省,走走停停,正好是燃油机最费油、电机最省电的时候。
换个角度想,混动是头一回承认,每种机器都有自己擅长的活儿。燃油机擅长匀速高速,电机擅长起步低速。混动不选边站,它只干一件事,让每台机器都在自己最擅长的时刻上班。这想法,比技术本身有意思。
再说三个冷知识
第一辆电动汽车,比第一辆燃油汽车早几十年,19世纪30年代就有了。
电机把电能变动力的利用率超过90%,燃油机把化学能变动力的利用率才40%。
油电之争争了一百多年,最后不是谁淘汰谁,是混动先把两边焊一块了。
第一个冷知识最扎心:电动车比燃油车早出生,却晚了一百年才翻身上位。不是电不行,是电池不行。很多时候,方向没毛病,是时候没到。
最后说一句
从单缸突突突,到V8的咆哮,再到电机悄无声息地起步,一台机器的演进,其实就是人类把“烧火”越干越精细的故事。
但更深一层,这场演进的本质,是人类不断在问自己:力气,到底该怎么来?
烧火是力气,电磁也是力气。一百多年前我们选了烧火,是因为它能背着能量满街跑;现在改用电,是因为电更聪明、更省、更干净。
下一台改变世界的发动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你猜,它烧什么?或者说,它还需要“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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