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五道口,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孙洋胸前别着一块白色的小方盒,是个AI相机。从坐下到聊完,三个多小时,它一次没被摘下来过。
每隔几分钟,它身上的灯亮一下,镜头睁眼,拍一小段,再闭上。整场谈话里它就这么一直睁眼闭眼,孙洋自己不太管它,讲到兴起时还会低头看它一眼。
它就挂在脖子上,一个白色的小方盒子,没有屏幕
这东西叫Looki L1,深圳光智时空科技有限公司做的。它没有屏幕,不能打电话,也刷不了视频。它只干一件事:把你眼前发生的事记下来,再把这一天整理成几页东西,第二天早上推给你。
到今年九月柏林那场电子展,官方给出的数字是:全球近4万名活跃用户,人均每天佩戴7.5小时。
四 个 数
4万人 每天都在戴的活跃用户,不是买回家摆着的那批 |
7.5小时 人均每日佩戴时长,差不多是一个工作日 |
10万台 这一代产品整个生命周期的出货量 |
199美元 一台的价钱,一次买断,没有月费 |
7.5小时这个数,比4万人更能说明问题。一台相机,人一天只醒着十几个小时,愿意把七个半小时让给它挂在胸口,那就不是尝鲜,是习惯。
一句话说清它是个什么东西
一台没有屏幕的相机。挂在胸口,隔几分钟自己拍一小段;晚上把你一天的碎片剪成一段短片、画成一页漫画日记;第二天早上再推一张卡片给你,上面写着昨天你答应过谁什么事。
做它的人叫孙洋。卡内基梅隆大学毕业,早年在谷歌做语音交互,2018年进Momenta,后来到美团管智能硬件。2024年5月,他拉上同校校友刘博聪出来单干,刘博聪是小马智行的创始成员。
第一块白板,拍在2024年5月17日
动察Beating的记者拿到过两张照片,是孙洋自己发过去的。第一张拍于2024年5月17日傍晚6点29分,第二张拍于同年6月12日上午9点34分。两张照片里都是白板,都是手写的。
五月那块白板的右上方,红笔写着「主动式AI」,往下分出去两条:AI伙伴,和AI助手。再往右一栏写着「团队核心能力」,底下一行红字:看懂上下文、主动陪着、记得住过去。
左边一栏更实在,写的是人群和痛点。现在做儿童家长,中期做商务白领,长期做大众加AI助手加可穿戴。痛点那栏只有一句话,是整块板上最狠的一句:整理类的AI功能只有60分。
六月那块白板像一张地图。最左边写着AI in Physical World,往右拉出四条线:记忆、认知、情绪、决策执行;最后一根箭头指向Agent,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三个字:待成熟。
把两块板子放在当时的行业里看,更清楚。那一周OpenAI刚发布GPT-4o,演示里AI能透过手机摄像头看东西;第二天谷歌在开发者大会上放出Project Astra,让助手记住眼镜放在哪儿;再早一个月,Humane那枚AI别针刚发货,评测几乎一边倒给差评。
孙洋白板上写的是同一件事:先让AI看见,再让它开口。可这条路在2024年讲不通。天使轮的钱一直拖到年底才进账,BAI资本和同歌创投投了天使,阿尔法公社跟了天使加轮。
硬件做成什么样,团队先花了半年研究眼镜。结论很干脆:重量、续航、实时视觉感知,这三样眼下只能顾两样。眼镜三样都要,那就只能换个形态——挂在胸前的小相机,31.8克,没有屏幕。
“车上装摄像头、装激光雷达,是为了开车;现在给AI装上眼睛和耳朵,是为了帮人去做事。”
这句话他讲的是两套分级。自动驾驶那套L2、L3、L4,被他原封不动搬到了随身设备上:先做副驾,不做替人开车的那一步。
钱从哪来:卖机器,一台199美元
2025年8月,这台机器在海外开卖,定价199美元。孙洋最初只打算卖几千台。按他后来的说法,第一代产品的任务是把云端那套系统磨出来,不是冲销量。
钱从哪来,一句话说得清:卖机器,一台199美元,一次买断,没有月费。官网上那行英文写得很直白,一次购买,不用每月交钱。它现在只有这一条收入线。
出货接近10万台,乘199美元,差不多2000万美元。这个数是拿官网价乘出来的,没扣渠道折扣,只当个量级看。放在深圳的硬件圈里不算大,可它是一台一台卖出来的,不是一笔融资额。
融资也确实进来了不少。2025年8月Pre-A轮超千万美元;2026年1月A轮超2000万美元,蚂蚁集团领投,美团龙珠、华登国际、中关村资本等跟投;7月又拿了一笔A1轮,数亿元,元生资本领投。
但融资是加油,不是收入。这家公司内部盯的指标,孙洋讲得很不客气:不是出货量,不是销售额,是活跃度、每天戴多久,还有30天和90天的留存。
为什么要盯「戴多久」
因为它的活都在后面:整理一天、画一页漫画、第二天早上递一张卡。人只戴周末两天,这些东西就攒不起来;天天戴着,它才像一个认识你很久的人。
而这条路上最贵的不是硬件,是数据。孙洋的判断是:线上那些文本数据早被大厂分完了,一家创业公司想从别人手里拿,基本不可能;现实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事,数字世界一无所知。
办公室里两个人聊天,外面阳光很好,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这些事,云上的模型一件都不知道。他要用一台挂在胸口的机器,把这一层从来没被人系统采集过的东西接住。
它跟通用大模型差在哪
这是整件事里最难的一段,也最容易被人看轻。把摄像头和麦克风戴到人身上,听起来像把手机挂胸口;真正难的是后端那一整套东西,是他们自己训的模型。
先说噪音。一整天十几个小时的画面和声音,绝大部分是废的。孙洋算过一笔账:一帧画面喂给模型的开销,可能抵得上一封完整的邮件。要是把原始视频流全灌进云端大模型,他的原话是,那个账单根本没有商业化的可能。
再说稳定性。这是我最想写下来的一段,因为它是一个他们内部没对外讲过的指标:跳变率。
跳变率:同一个场景,机器会不会自己改主意
两个人面对面聊天,如果直接调通用多模态大模型去判断这是什么事,它的结论会来回跳。这一分钟认为你在谈正事,下一分钟因为有人笑了一声,又跳成你们在开派对。
挂在后面的所有任务,全建立在这个判断上。判断一跳,整理、提醒、漫画,跟着全乱。换成他们自己训的模型之后,孙洋给了一个数:跳变率降了61%。
还有分得够不够细。在他们认为有价值的生活场景里,纯用通用大模型大概能稳定认出13类;自研的模型现在能分出30多类。同样是「在外面吃饭」,前者只给一个标签,后者能分出跟谁、为什么、气氛如何。
同一张照片,被它撕开一角,露出画出来的那一版
这些模型有个名字,叫Loom,就是Looki Model缩下来。一部分是从零开始训的轻量小模型,专门做感知和分类;一部分是拿开源的多模态底座做后训练。孙洋说,等打磨成熟会开源出去,做可穿戴的人直接能用。
硬件那一头也在省。32克的东西、12小时续航,感知模块不可能一直开着。所以端侧放了一个很轻的模型,靠环境光和声音判断此刻值不值得睁眼:通勤时低频运转,开会吃饭时自动加密。
32克,两根手指就能夹住;1080p视频、4K照片、12小时续航
训练数据从哪来,他讲得很小心。全球发了一轮招募,几百名用户报名,每一位都线下签了数据授权协议,只有这批人的数据才进后训练。他的原话是,绝不用普通用户未授权的数据。
它不是把手机上的AI搬到胸口,它是先教会机器在噪音里挑出那几秒钟值得记住的东西。这句话能单独摘出去发,也是我看完这套技术之后唯一记住的一句。
第二天早上,它递过来两页东西
它自己画的一页漫画日记,六格,还给每格标了时间
上面这张是官方给的样张。一个妈妈带孩子出门的一天,被画成六格漫画,每格标着时间:8点10分在家吃早饭,10点55分在公交车上,12点05分在公园找地方坐下。
底下那句话更狠。它写:你女儿早饭后装的那盒草莓,一路跟着你们到了公园;后来玛雅来找你们野餐,三个人待到了天光变金的时候。
这些事没人告诉它。它只是看见了,然后自己把先后顺序和因果关系接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推过来的那张卡:一句话摘要,加三条要做的事
除了漫画,第二天还会推一张卡。样张里那张叫「周二的预约」,一句话摘要是「我开车送妈妈去门诊,之后一起吃饭,艾玛会确认需要的材料」,下面三条待办,每条都带时间。
一个用户一天下来,等于多了一个不用催的记事本。它记的是那些你当下没在意、过几天才会想起来的事:谁答应过什么,东西放哪了,孩子那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孙洋自己举的例子更小。他说他从来没告诉过这台机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有一天它自己提了一句:我手上有一块干了的小皮。
买它的人分成两类。一类看场合戴,周末出去玩、去逛展才拿出来;另一类一戴一整天,上班开会、在家撸猫都挂着。7.5小时那个数,是后一类人撑起来的。
它招人骂的地方
先说最不痛的一条:它主要市场在海外,国内想买得自己去官网折腾,界面也是英文的。这一条对国内读者挺扫兴,不过东西本身不因为难买就变差。
真正被骂的是隐私。一台带摄像头的机器天天挂胸口,谁都会问一句:它拍了什么,传到哪儿去了,给谁看。
他们的做法是两道门:端侧先过滤,原始音视频不无差别上云;要上传的部分,得在手机上手动放行。至于那个「什么时候睁眼」的判断,本来是为省电做的,顺带也决定了它不会一直盯着你。
北美卖了一年多,社交平台评论区排在前面的骂声,跟好不好用没关系,全是「把AI从我生活里扔出去」,还有骂数据中心耗电、污染空气的。孙洋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他说他理解这种本能上的警惕。
他甚至把这事当成窗口。理由是:背着舆论包袱和合规压力的大厂,做决定时会手软;而他这种小公司,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至于后台攒下的那些第一视角视频——机器人公司最缺这个——他的回答是短期内不会当商品卖。原话是:这是一种隐性价值,不是不存在,只是今天还不到开采的时候。
我更愿意把这句当承诺,不当成保证。这门生意往后长成什么样,今天谁也定不了。
他问过自己的机器一个问题
采访里最好笑的一段,跟产品没关系。孙洋说,他问过自己这台机器:我的优缺点是什么。
机器拿他生活里的数据去推,说他的性格类型是ENTJ(MBTI那套分类里的)。优点不说了,缺点是:可能过于强势,会越级去把别人的事情指挥着做了。他把这段讲给同事听,同事说,挺准。
一个做了两年机器的人,被自己的机器总结了一句。那页漫画、那张待办卡,大概是同一个意思:你以为你在过日子,它在一旁替你记着。
「人生回看器」这个名字也不是他们起的。孙洋说自己是个理工男,不太会讲故事,也不太会包装,去年8月东西发出去,媒体这么一叫,就叫开了。
他没讲出来的那部分,写在2024年5月17日傍晚的那块白板上。红笔,两行字,两年后才被这个行业追上。
素材来源:动察Beating《两年前没人听得懂的词,今年秋天成了硅谷最贵的共识|对话Looki创始人孙洋》(2026年10月30日)、智源社区《独家对话Looki创始人孙洋:摸着自己过河》、looki.ai官网与官方商店产品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