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哲学系教授程乐松：给人生一点留白

最近看了人民日报新媒体旗下「人生阅览室」栏目对北大哲学系程乐松教授的专访，围绕其筹备十余年的大众哲学新书展开，结合日常与庸常的辨析、确定性迷恋、道家留白思想、优绩主义、AI焦虑等多个当代人普遍面临的精神议题，给出了兼具哲学深度与生活温度的解答。很多地方有深刻共鸣，记录了一些笔记，分享给大家。

1.1 程乐松大众哲学新书的创作背景与初衷

程乐松十多年前在人民大学任教时的学生，当时在中信出版社工作，听过他大量课程后发现其课堂表达与学术写作风格差异极大，主动鼓动他尝试撰写哲学随笔。他希望跳出学术写作的惯性，不用晦涩的专业术语、不需要标注脚注，通过对日常经验的清晰分析，引发拥有共同生活经验的普通读者的共鸣。他与中信出版社的出版合同已经签署了十多年，书中的核心题目在十多年前就已确定，最终在近年完成全部内容撰写。

很多时候，当我们有了一些充满灵光的想法和创意的时候，可以暂时先把碎片化的想法和起心动念记录下来。随着阅历、见识、经验的增加，我们可能会形成体系化的认知。

1.2 日常、庸常与常识的概念辨析

三个概念的核心定义：常识是普通生活经验通过简单分析就能得到、可在人际间低成本达成共识的基本观点；日常是琐碎生活中人们默认的对常识的曲解；庸常是被扭曲后的日常状态。

• 当代幸福认知的三重扭曲：社交媒体上精心修剪的他人精致生活片段被误当作日常，社会价值标准简化为对外物掌控力与欲望满足能力，将无大喜大悲的恒久平静当作幸福的唯一标准，这三类认知共同扭曲了大众对幸福的真实理解。
• 整全生活的认知误区：人们习惯用自己冗长的完整日常，去对比他人被标签化、片面化呈现的生活片段，进而产生自我生活庸常的错误判断，本质是混淆了片段与整全的边界。焦虑、内心的不平静时刻大多来自于欲望与现实的错配，不要对比互联网上遥远他者的生活状态，更不要美化他人的生活，苦与乐，我们都得面对，这是一种经过修饰的非“日常态”。
  

1.4 「三心二意」的生活状态剖析

• 当代人的普遍焦虑困境：很多人永远无法长时间享受当下的快乐，进入好学校后马上焦虑找工作，找到工作后立刻焦虑获得他人认可，始终在为未来的事担忧，当下的每一天都处于持续焦虑的状态。

• 禅宗公案的生活启示：禅宗公案中禅师开悟前砍柴时想担水、担水时想砍柴，开悟后砍柴就专注砍柴、担水就专注担水，说明人的心灵可承受长期牵扯损耗的能力远低于预期，专注当下正在做的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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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人文学科的价值

坚守哲学学科的非功利属性：OpenAI、Anthropic等人工智能企业开始招聘哲学系学生，被外界解读为哲学学科迎来春天，但程乐松表示自己研究中国哲学与中国宗教，完全不会被这类科技企业需要，自己从事哲学研究从来不是为了等待这类外部机遇。

• 人文学者的核心考验：程乐松提出人文学者最难的不是过不去他人的评价，而是过不去自己内心的要求，如果完全在意外界评价，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人文学科这条极少有人行走的道路。
• 无用之用的精神内核：北大历史系阎先生第一堂课就告诉学生，面对他人问历史学有什么用的问题，可以大大方方回答没有用，程乐松认为哲学比历史学更没有用，这份坦率恰恰是人文学者的真诚。
  

• 效率导向的价值筛选：现代性建制对社会生产规模化和效率的极致追求，使得公共话语体系主动排除复杂的精神生活，所有被公共认可的价值都带有标准化指向，而人的精神秩序是高度个体化的，无法通过组织化方式完成建构。
• 人文学科的独特作用：历史、哲学、文学等人文领域的从业者，核心不是直接教会他人思考、阅读与分析的方法，而是通过自身的示范让受众自行体悟，最终的收获程度完全取决于受众自身的修行。
  

• 时代环境的快速变迁：当下时代变化速度极快，每一代人经历的「奥德赛时期」的外部环境完全不同，上一代人的生活经验几乎无法直接传递给下一代人。
• 过往经历的浪漫化误区：人们总会因为岁月沉淀，把过往经历的艰苦自动浪漫化、轻松化，将这种经过美化的经验传递给正在经历相同阶段的年轻人，是非常不公平的行为。

1.8 当代人对确定性的迷恋本质

• 确定性迷恋的产生根源：近几百年来社会变化速率大幅提升，人们长期沉溺于对不确定性的恐惧之中，因此将确定性当作主动追求的对象，形成了强烈的确定性情节。
• 穿越爽文的逻辑漏洞：如果带着现有记忆回到17岁，需要一天一天熬完二三十年的已知人生，全程清楚知道未来会发生的所有事，生活将变得极度无聊；如果选择用上帝视角主动改变人生，一旦做出第一个选择就会立刻进入全新的未知不确定性中，根本无法完全掌控生活。
• 弹性生活的核心内涵：弹性生活不是无底线允许一切发生，而是在反思层面接纳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要沉溺于「如果当初不做某个选择就会怎样」的无意义假设之中。

1.9 面对不确定性的正确心态

• 「允许一切发生」表述的局限性：程乐松认为「允许一切发生，一切发生皆有利于我」的流行表述带有阿Q式的自我安慰属性，真正完全接纳事实的人不会刻意强调「有利于我」。
• 情绪的正确处理方式：遗憾、怨愤等消极情绪是精神生活的正常组成部分，不需要刻意排斥，刻意拒绝消极情绪反而会陷入二阶怨愤，因为自己产生了遗憾而遗憾、因为自己产生了怨愤而怨愤，平白增加额外的精神负担。

• 情绪的定位转换方法：不要把情绪当作终点，停留在情绪之中停滞不前，而是要把情绪当作起点，主动分析情绪产生的来源与原因，解释的过程本身就是情绪释放的过程。

1.10 自我笃定与可能性的关系

• 内心状态决定认知导向：当人处于内心笃定的状态时，所有的不确定性都会向你敞开成为可能性；当人处于焦虑恐惧的状态时，所有的可能性都会被感知为恐怖的不确定性。
• 自信与自知的阶段差异：年轻阶段的笃定是「我能做成」的自信，到了一定年龄阶段的笃定是清晰知道自身能力边界的自知，不同年龄阶段的笃定状态完全不同。
• 最优解思维的负面后果：如果人生中所有选择都追求最优解，相当于把满分当作及格线，即使很多事都拿到满分，整体状态依然会呈现下行趋势，反而不如选定一条路坚定走到底。

1.11 道家思想与「留白」的内涵解读

人生所有的选择没有最优解！

• 道家「好玩」的核心意涵：程乐松引用王叔岷在《庄子校诠》前言中的观点，性情与庄子相近的人展卷阅读就像遇到知音，性情不契合的人诵读终身也无法产生共鸣，他说「道家最好玩」是希望抛开对概念深刻性的过度追求，去感受那些能默契于心、呼应内心的精神滋养。
• 留白思想的认知基础：庄子提出每个人的视角与生命经验都无法形成关于世界的整全认知，承认存在自己不自知的事物、存在自身掌控范围之外的事物，就会自然接纳留白的生活状态。

• 对孩子的三点核心要求：程乐松对自己孩子的要求只有自制力、责任感、好奇心三点，只会批评孩子重复犯相同错误的态度问题，永远不会批评孩子的能力问题，这正是从庄子思想中得到的生活启发。

1.12 中国人偏爱留白的文化根源

• 儒道两家的有限性共识：道家从宇宙天地视角确认人的有限性是刚性的，儒家认为人始终处于「正在成为人」的动态展开过程中，对当下与自我的掌握都不是完全的，两种思想共同塑造了中国人的边界感认知。
• 传统思想的边界表达：中国传统思想中「言不尽意」「得意忘象」「天命无亲」「天威难测」等表述，都反复强调人的认知能力存在明确边界，中国人一贯将「知不知」（知道自己有所不知）作为重要的思想前提。
• 苏格拉底认知的差异对比：西方哲学家苏格拉底认为自己是唯一知道自己无知的人，因此自认聪明，而中国人从文化根源上就始终将「知道自己无知」作为默认的思想基础，这是留白思维贯穿中国文化与精神生活的核心原因。
  

• MBTI等标签化认知的本质：当下年轻人热衷的MBTI人格测试、通过AI生成自我认知标签的行为，本质不是真正的自我认知，而是为了给自己贴标签，让他人对自己的预期变得简单清晰，本质是一种自我辩护的借口。
• 不要过早自我设限：程乐松分享自己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口吃非常严重，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后来能成为一名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因此年轻人完全没有必要过早给自己的人生设限。
• 阅读庄子的年龄建议：程乐松不主张年轻人过早阅读庄子，庄子的文字是一把双刃剑，有足够生命经验的人读庄子能获得自知的方法，缺乏阅历的年轻人读庄子很容易把「知止」的边界认知误当作摆烂躺平的怠惰借口，年轻人更适合先读《论语》《传习录》《朱子语类》等儒家经典。

• 双重心灵秩序的必要性：程乐松提出人的精神生活需要两个不同的心灵秩序，这不是人格分裂，而是在不同的生命境遇中都能保持动态自洽的稳定状态，不存在绝对割裂的儒家与道家的对立。

• 投入度的自我判断标准：判断自己做一件事是出于本心还是被外部规训，核心看投入状态：如果做一件事时时刻检视进度、觉得是在熬时间，说明你并不真正喜欢这件事；如果像钓鱼爱好者一样连续坐三四个小时都觉得自然舒适，完全不会频繁看进度，说明你是真正发自内心投入这件事。
• 避免自我工具化的核心：很多年轻人过度反省优绩主义的影响，实际上日常竞争场景中不需要过度纠结优绩主义标签，核心是不要在竞争过程中把自己工具化，始终将自己作为主体而非客体。
  

• 将副作用与核心目标分离：程乐松表示自己从来不会为了迎合观众期待去设计传播性金句，公开发言只是出于职业职责，有一两句话引发大众共鸣，纯粹是因为受众的生活经验刚好与之契合，这只是投入做事之后产生的偶然副作用，不能把副作用当作核心目标。
  

• AI焦虑的真实来源：绝大多数人的AI焦虑都是模糊的，本质是被外界的焦虑性叙事裹挟，并非基于对AI技术的真实了解产生的理性担忧。
• AI工具的使用边界：程乐松主张在专业领域之外，用AI快速了解陌生领域的浅表知识是完全可以的；在专业领域内不要用AI生成核心内容，因为专业领域的核心价值是建构差异化的个人理解，AI输出的标准化内容无法满足这一要求。
• AI的合理使用场景：论文全部写完之后，可以用AI完成注释规范、用词纠错、不同语言翻译等标准化的二次检查工作，将AI作为辅助性的规范工具使用。
• 亲自阅读的不可替代性：真正属于自己的知识，必须经过从最初晦涩难读到最终通达流畅的完整格物过程，不能将认知能力的自我成长让渡给AI认知助理，AI生成的内容往往会遗漏大量核心论证细节，无法替代亲自阅读带来的深度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