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有人来找我喝茶。
他做了十九年生意,去年营收涨了三成,利润掉了六成。
他把报表推到我面前,说了一句我听了十几年的话:"再降五个点,我还能撑。"
我没接话。
因为七年前,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我。
他没说"我要降价",他说"我还撑得住"。
这四个字我太熟了。当年我也这么跟自己说,说到第三年,撑住的其实不是公司,是我那点面子。
下面这些话不是什么方法论,就是我踩过的坑,一个个捡起来摆在桌上给你看。
有用的你拿走,没用的你当听个故事。
一、我是怎么把一手好牌打成烂牌的
先说清楚,我不是什么高人。
我只是比同行多撑了两年,然后在某个没人愿意承认的夜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十几年前,我的厂子做到两亿三的营收,在同行里排得上号。那时候我犯了一个顺风局老板都会犯的错——把运气当成本事。
订单太顺,人就懒。我不再看客户结构,只看总数字;不再问"这单赚不赚",只问"这单大不大"。
客户越做越集中,最大的一家占了我四成七的产能。为了留住他,我开始让价。第一次让三个点,第二次让五个点,第三次他直接把我同行的报价单拍在桌上。
然后我做了所有懦弱的人都会做的事:我又让了三个点。
五年时间,毛利从十九个点掉到六个点,账期从六十天拖到一百二十天,仓库周转从九十天变成两百一十天。
营收还在涨,账上没有钱。
我每天开三个会,签十几张单,忙得像条狗。年底一算,赚的钱不够付利息。
真正的转折,是我一个人在办公室算了一整夜的账。
我把所有客户按"占用我多少现金"重新排了一遍。
排完我出了一身冷汗:我最大的那家客户,是亏钱的。
他不是客户,他是我花钱养着的一个债主。
那一刻我才明白一件事:账面上的利润是一种意见,账上的现金才是事实。
顺便说一句,那几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客户离不开的那一家"。
其实不是。客户离不开的是那个价格,换个人给同样的价格,他一样离不开。这就是很多做实业的老板一辈子没想通的地方——你把让步当成了交情,人家把你的让步当成了行情。
二、价格战从来不是价格问题
很多人以为价格战是"谁更能扛"。
不是。
价格战是"你跟别人长得一样"的结果。
只要你的东西可以被替换,对方就一定会拿价格来替换你。你降五个点,他能找到降八个点的;你降八个点,他能找到不要定金先发货的。
这条路没有尽头。尽头是你先倒下,他再倒下,两个人一起把整个行当的价格拖到谁都活不了。
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降价,也不是涨价,是重新回答一个问题:
我到底卖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着虚,其实最实。你答不上来,你就只能靠便宜活着;你答上来了,你才有资格谈价。
我把见过的价格战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清库存"的,短、狠、打完就走,那是战术,不用怕。
第二种是"抢份额"的,两边都有钱,比谁更能烧,最后往往两败俱伤,便宜了旁边看戏的。
第三种最要命,是"不敢不打"的。不是因为打了能赢,是因为不打就不知道明天干什么。这种价格战,本质上不是竞争,是没想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我那七年,打的是第三种。
所以真正的出路,不在价格表上,在你自己的账本和产品线上。
这里多说一句:降价是所有动作里最省事的,也是最贵的。
省事在于,你不用改产品、不用改流程、不用跟任何人为难,只要在报价单上改一个数字,下个月订单就回来了。
贵在于,你把这条最省事的路走顺了,以后就再也不会走难走的那条了。人一旦习惯了用价格解决问题,就会慢慢失去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那七年,就是这么失去的。
下面这六个决定,我用了三年,一个一个做完。
顺序很重要:先关闸,再换管,最后自己造水。
三、六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砍掉那条"最赚钱"的线
我把客户按现金流贡献重排,砍掉了占营收四成七的那一家,也停掉了两条订单最满、实际上一直在拖我的产线。
第一个月营收掉了三成。董事会吵了三次,我自己也整夜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看车间的灯还亮不亮。
第十八个月,现金流转正。
那一年半我学会了一件很硬的事:营收是别人给你的,现金是你自己攥着的。前者让你在饭桌上很有面子,后者让你在月底发得出工资。
我后来常跟人说:你不敢砍的那块,往往就是拖着你往下沉的那块石头。
第二个决定:把"卖产品"改成"卖结果"
以前我卖一件东西,收一次钱,然后祈祷他明年还来。
后来我把报价单撕了,改成按结果收费——不卖件,卖"一年不出问题的稳定运行"。
客户不需要懂我的工艺,他只需要知道他那条线不能停。
这一步让我第一次敢跟客户正面谈价格。因为我在谈的已经不是一个零件,是他停线的代价。
同样的东西,你按件卖,客户永远在比单价;你按结果卖,客户开始算损失。
单价可以比,损失没法比。
第三个决定:把渠道从层层加价,改成自己走到底
我原来有三十几个中间商。最大的一个一年帮我卖六千万,也顺手吃掉了我一半的客户信息。
我用了两年,一家一家谈,把最关键的十几个区域改成直营,配自己的交付和售后队伍。
过程很难看。走了三个合作了十年的老伙伴,被人在背后骂了两年"过河拆桥"。
但客户第一次直接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满意。我才知道,我的产品到底差在哪儿。
以前那些抱怨,我一句都没听到过。中间商把坏消息全替我过滤掉了,只把订单和好话递上来。一个老板最危险的状态,不是被骂,是没人敢跟你说实话。
第四个决定:把人从成本,改成合伙人
我最贵的资产不是设备,是那几个能搞定客户、能搞定工艺的人。
以前我给他们发工资加年终奖,他们给我打工。
后来我改成项目合伙:这条线你包,超出的利润你拿四成,亏了你也担一份。
第一年有两个人拿得比我预估的多得多,我心疼了半个月。
第二年他们帮我省下来的钱,是那笔钱的好几倍。
分钱这件事,你不舍得分,别人就替你分。
这话听着俗。但我见过太多厂子,最后不是倒在订单上,是倒在那两三个最懂行的人走了之后。
第五个决定:把"便宜",改成"难替代"
我不再跟所有人抢同一批订单。
产品线砍到只剩三类:一类做极致标准,成本压到别人不敢跟;一类做非标定制,交付速度是别人的两倍;一类做别人不愿意接的小批量。
第一类保命,后两类保利润。
价格战打的是"相同"。我把自己挪到"不同"的地方去。
你只要有一件事,别人三个月学不会,你就不必参加那场战争。
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你身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别人学不会的,那你早晚要被价格重新定义一遍。
第六个决定:把"规模",改成"节奏"
最后一个决定最反直觉。
我主动把营收从两亿三降到一亿六,砍掉低毛利的产线,把库存从两百一十天压到六十五天,把账期从一百二十天谈回七十五天。
规模小了,周转快了。同样一笔钱,一年能转四圈,而不是一圈半。
太多人把"做大"当成目标。
其实"做快",才是活路。
这里我要跟还在拼规模的同行说句实话:规模只在两种时候有用——你能压住上游,或者你能扛住下跌。两条都不占,规模就是负担。你多出来的每一条线、每个仓库、每个岗位,在行情好的时候叫产能,在行情差的时候叫固定成本。
回头看,这六件事其实是一条线:先让自己活下来,再让自己值钱,最后让自己摔得起。
顺序错了,全盘皆输。很多人一上来就想做"难替代",可现金流已经断了,哪有半年时间给你慢慢磨产品。
四、三年之后,账是这样的
营收一亿六,毛利二十二个点,第三年现金流转正。
账上第一次有了能撑十个月的余粮。
我这十几年最踏实的一天,不是签下最大那单的那天,是财务跟我说"就算三个月没有新订单,工资也发得出来"的那天。
中间最难的一次,是第二个决定推行的第九个月。一个老客户不认,说我"花样太多,不如以前实在"。那一单丢了,丢得挺难看。
我当时也动摇过,觉得是不是又折腾错了。
第二年他回来了,价格比原来还高。因为他的线换过两家供应商,都停过。
你看,客户嘴上说的是价格,心里记的是那次停线。
我没变聪明。
我只是把"我到底靠什么活着"这个问题,重新答了一遍。
五、给还在价格战里的人三句话
第一句:先算现金,再算利润表。你危不危险,不看你赚多少,看你能撑几个月。
第二句:如果你的客户只能用价格跟你谈,那不是他太坏,是你太容易被换掉。
第三句:所有的重构都是先疼后爽。疼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要完了,其实那只是旧的那套东西在松手。
再加一句我自己的体会:别指望一次改对所有事。我三年只做成六件事,平均半年一件。慢,但每一件都落地了。最怕的是一年立十个目标,年底一个都没动,然后安慰自己"行情不好"。
我今年五十几岁,做了十六年董事长。
我最庆幸的,不是熬过了那场价格战,是我在还能改的时候,把公司拆了重装了一遍。
这世上没有什么一招救命的办法。
只有敢不敢,先动自己。
把最赚钱的那条线砍掉的时候,没人替你签字。
把渠道改直的时候,骂你的都是陪你最久的人。
这些事,别人帮不了你,只能你自己下决心。
今天就聊到这儿。
你若也在坑里,留言说说你现在最想砍掉的那块,我一条一条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