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分歧的课堂，还是教育吗？——论学术分歧作为教育本质的构成条件- 大数跨境

法律风险治理与防控研究

2026-10-31

没有分歧的课堂，还是教育吗？——论学术分歧作为教育本质的构成条件

摘要：教育的本质常被简化为知识的传递与技能的习得，但这一理解遗漏了教育区别于训练的关键：学术分歧。蔡元培将“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视为“大学之所以为大”的核心内涵，张翼星进一步指出，学术上不同观点只能通过自由的讨论与争鸣来解决，不能用外在方式或权威判定。这一论断不仅适用于学术共同体内部，同样适用于师生关系。没有分歧的教育，至多完成知识的搬运，无法完成人的解放。分歧不是教育过程的干扰因素，而是教育实现其“培养独立思考者”这一根本目的的必要条件。将分歧从被容忍的对象提升为被珍视的教育资源，是教育回归其本质的应有之义。

关键词：学术分歧；教育本质；思想自由；独立思考

一、引言：一个被回避的常识

教育的本质是什么？蔡元培的回答是：“教育是帮助被教育的人，给他能发展自己的能力，完成他的人格”。这个定义的关键词是“发展”与“完成”，而非“接受”与“服从”。如果教育的目的仅仅是让下一代掌握上一代已知的东西，那么背诵制与标准化考试已经足够。教育之所以区别于训练，恰恰在于它要培养的是能够对既有知识形成自己判断的人。

张翼星在论述大学本质时指出，学术研究的本质是“对未知的一种探索性、创新性的精神活动”，而“思想自由，是学术研究的本质要求。思想不自由，便无从探求真理”。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教学：如果课堂上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学生学会的不是思考，而是揣摩。教育中若没有分歧，剩下的就只有规训。

二、古典根源：分歧是教育发生的契机

教育始于对话，而对话的本质是双方带着不同的前见进入同一个问题。苏格拉底的诘问法之所以至今仍被视为教育方法的典范，不在于他“教”了雅典青年什么知识，而在于他通过持续的追问迫使学生发现自己信念中的矛盾。孔子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同样预设了一个前提：学生必须先在某个问题上形成自己的困惑或判断，教育才有介入的空间。一个从未与教师观点产生过分歧的学生，其“理解”往往只是复述。

这一洞见在张翼星的论述中得到了现代表达。他指出，学术研究中“必然会有不同的甚至相对立的观点的争论，形成不同的学派”，客观世界是复杂的，人对客观世界的认识“有所见，也有所蔽”，因此对不同观点应取宽容态度，而非“独此一家别无分店”。课堂虽非学术会议，但其运作逻辑应当同构：教师可以评判学生论证的质量，但不能以身份取消学生提出不同判断的资格。分歧之所以有教育价值，正因为它迫使双方把理由摆到桌面上来。

三、制度确认：分歧的正当性已被规范承认

分歧的教育价值，在我国高等教育制度中已经获得了间接的承认。《高等教育法》第五条规定，高等教育的任务是“培养具有社会责任感、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高级专门人才”。创新精神的前提是敢于质疑既有结论，而敢于质疑的前提是教育过程允许质疑存在。一个从未被允许在课堂上说“我不同意”的学生，很难在毕业后突然获得创新的勇气。

蔡元培在北大推行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方针，其制度意义正在于此。他明确主张，大学教员所发表的思想“不但不受任何宗教或政党之拘束，亦不受任何著名学者的牵掣”。这一原则落到师生关系上，意味着教师的学术权威不能成为压制学生判断的理由。张翼星将“学术思想的自由宽容”列为“大学之所以为大”的第二项特征，并强调这是“最基本的”。制度对分歧的承认，其功能不在于制造对立，而在于为独立思考保留合法的空间。

四、教育本质的再确认：分歧是解放的条件

钱理群曾批评一些大学正在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高智商、世俗、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一批评的深层指向，恰恰是教育中分歧维度的缺失：当学生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学会了揣摩“正确答案”和“导师偏好”，他们发展出的不是判断力，而是适应力。适应力在功利层面是有效的，在教育层面却是失败的。

分歧的教育价值在于它制造认知失衡。一个人被迫面对与自己既有认知不同的东西时，才可能真正反思自己的立场。张翼星说，大学教师的天职之一是“视学生为主体，善于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调动学生学习的主动性，授人以渔”。“授人以渔”的含义不是教会学生一套固定的捕鱼方法，而是让学生在面对不同方法时能够做出自己的判断。没有分歧，判断力就无从锻炼；没有判断力，教育就只剩下信息的单向传输。

当然，分歧不是目的本身。为分歧而分歧，与为共识而共识一样，都是对教育的偏离。分歧的教育功能在于它创造了一个必须说理的空间：学生提出不同意见，教师追问依据，学生组织论证，教师检验论证——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教育最核心的发生机制。共识可能达成，也可能不达成，但参与者的判断能力在这个空间中得到了真实的运用。

五、结语

没有学术分歧的教育，仍然可以运转：课程照常开设，学分照常授予，学位照常颁发。它甚至可能显得更“高效”、更“和谐”。但它不再是教育。蔡元培说大学是“研究高深学问”的场所，而非“灌输固定知识的场所”。这句话的当代含义在于：只要课堂上不再有“我不同意”的声音，问题就不在于学生都学会了，而在于他们已经学会了不再思考。分歧不是教育的缺陷，是教育还在呼吸的证据。

参考文献：

[1] 张翼星.大学之所以为大：北大哲学老教授论高等教育[N/OL].人民论坛,2015-02-03.

[2] 钱理群.大学正在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N/OL].中国青年报,2012-05-03.

[3] 蔡元培.教育是帮助被教育的人发展自己的能力[N/OL].中国民主促进会,2020-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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