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坪的秋,是一点一点红起来的。
先是村口那一棵,再是溪边那一排,最后是映月湖边那棵六百年的老树。老柿子树就立在湖边,树高十余米,身形似伞,虬枝古朴,像一位慈祥的老者俯视着晨光中的村子。树上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微微地往下坠。若去得早了,雾还没散,那些红便模模糊糊的,从乳白色的水汽里透出来,像从梦里长出来的,不真切。
树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长枪短炮、三脚架、无人机,天不亮就守在那里。快门声此起彼伏,像一群不肯歇的蝉。一个穿汉服的姑娘站在树底下,摆着姿势,同伴举着手机喊:“头再侧一点,对,别动——”咔嚓一声,定格了。可那柿子还在风里轻轻地晃,像是笑了。
我绕到雨廊的另一头坐下来。长廊里摆着一溜小摊,竹篮里码着新鲜的柿子,红艳艳的,堆得冒了尖。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守着摊子,见人走过便吆喝一声:“吃柿子喽,好‘柿’连连!”嗓门亮亮的,带着山里的口音。我买了一个,她递过来时补了一句:“自家树上摘的,甜。”那柿子确实是甜的。咬开薄薄的皮,果肉软糯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甜。甜得很慢,甜得很久,像是这山里的日子,一寸一寸地甜着。
四坪不大,三十来栋老屋,黄墙黛瓦,错落着挤在山坳里。村前有雨廊,廊下有小溪,溪水浅浅的,从石板底下淌过去。远处是山,层层叠叠地绿着。这光景,安安静静的,怎么看都是一幅画。可画里头,曾经是空的。
那时四坪是个空心村,全村只剩十来个老人,一度被列入整村拆除复垦的名单。柿子树也荒了,砍掉了一百多棵,剩下的隐在杂草和竹林里,红果空垂枝,不见故人回。老柿子树还站在映月湖边,六百多年了,看过人来人往,也看过人走村空。它大概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人走了,便不回来了。
可人回来了。
2017年,文创复兴古村的行动开始了。老屋一栋一栋地修,修旧如故,只把朽了的地方换了新木。新村民从四面八方来了,开面包屋的,开咖啡馆的,画画的,做陶艺的。柿子也被重新看见了。乡政府出资,把核心区的柿子树流转过来,不摘了,专供人看,还搞了“我在屏南有喜柿”的认养活动。从前柿子卖钱,现在柿子看人。从前一百斤柿子卖一百块,如今举着手机拍柿子的人,一茬一茬地来。
如今这老柿子树,春天发新叶,夏天结青果,秋天红了,冬天落了,年年如此,六百年没变过。可树下的人变了。从前树下坐的是乘凉的村民,孩子们听三国故事,听困了就睡在树下。大人们扛着竹竿摘柿子,孩子们攀上更高的枝头,啃得满口麻涩,心头却是甜的。现在树下站的是游客,举着手机,穿着汉服,画着画。柿子的红,从果皮上,挪到了屏幕里,又从屏幕里,散到了天南海北。
我又走回老柿子树下。日头已经高了,雾散了,柿子在阳光里红得透亮,一颗一颗,清清楚楚的,像点了一树的灯笼。树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刚才那个穿汉服的姑娘走了,又来了一个拎着竹篮的阿婆,篮里装的是新做的柿饼,白霜厚厚的一层。阿婆坐下来,把篮子搁在膝上,也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人来人往。她那竹篮搁在膝上的样子,和这老柿子树,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这棵树看了六百年的人间。看过热闹,看过冷清,看过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它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年秋天,把果子红一遍,红给这片山看,红给这方水看,红给树下站着的人看。至于树下的人是摘柿子还是拍柿子,是卖柿子还是买柿子,它大约是不管的。
它只管红。红得沉静,红得安然,红得不慌不忙。像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早已看惯了聚散,便也懒得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最甜的那一口,年年岁岁地,捧在枝头。
离开四坪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柿子树还立在那里,树上的红果子在午后的光里静静地亮着。车子开动了,四坪渐渐远了,那棵柿子树的样子却还留在眼里,六百多年了,它还会站很久。站到下一个秋天,果子再红一遍。站到那些举着相机的手都放下了,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都停了,它还红着。
红给这片土地看。
作者:屏南税务 陈嘉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