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句没听懂的VHF,两条船撞了:航海英语短板的安全账单
作者:张跃辉船长
航海多年,我曾与来自菲律宾、印度、乌克兰等多国籍船员共事,也在全套中国籍船舶上工作过,航行足迹覆盖全球。英语是航海人必要的“通行证”。然而在实践中,因英语沟通问题导致的事故屡见不鲜。
一、事故回顾:多佛海峡碰撞
2017年7月1日东二区时间凌晨03:04,两艘悬挂香港旗的船舶在多佛海峡发生碰撞,当时处于追越局面。追越通常相对速度小,操作时间充裕,但官方报告中的关键细节揭示了语言沟通的问题。



“华洋奋进”轮二副向未收听通话的船长转述了他对VHF通话的理解。二副用普通话解释:被追越船“Seafrontier”不希望被从右舷追越。据此,船长决定向左转向,从左舷通过。在ARPA试操后,他指示水手转为手动操舵并接管舵轮。02:56:49,船长下令左满舵,此时两船距离仅0.69海里。水手执行指令,将船缓慢转至约170°航向。期间未鸣放声号,“Seafrontier”驾驶台团队也未察觉对方航向变化。随后,船长移至右舷前窗目视监控。
二、事故分析:语言沟通短板与驾驶台权威真空
事故往往是多因素叠加的结果,此处重点分析语言沟通障碍。
首先,在与多佛交管的两次报告中,二副因未听懂而重复报告,第二次才勉强理解。其次,在与印度籍二副的VHF对话中,对方长篇阐述后,中国二副仅提取到“左舷追越太危险”这一模糊信息。由于误解对方意图,中国二副最终向船长错误转述为“对方不同意从右舷追越”。一分钟后,船长下达左转指令。
这三处细节表明,二副英语能力不足,导致与英国交管及印度二副沟通不畅。事故始于沟通误解,而在0.69海里的极近距离下,已无容错空间,后续的误操作最终导致碰撞。

值得注意的是,船长当时就在驾驶台。录音显示,从二副结束对话到船长下达指令仅间隔一分多钟,且驾驶台空间封闭,船长完全有能力听到对话内容。但他未能介入纠正,暴露出驾驶台资源管理(BRM)中“语言能力不对称导致的权威真空”。
二副是当时唯一能勉强进行英语对外沟通的人,船长无法直接验证其转述的准确性。团队缺乏交叉核对机制,如要求复述原话、船长直接接管VHF或安排其他懂英语船员监听翻译。当对外沟通仅依赖一名存在语言短板的船员时,船长的现场权威无法转化为有效监督,误听、误译、误传便一路滑向误操作。

三、航海英语短板的普遍现象
基于多年海上经历,许多中国籍船员存在英语短板,基本对话尚可,但面对长句或低频词汇往往束手无策。在韩国、日本、越南等非英语母语国家,简单的表达尚能应付;但在澳洲、欧美、印度等英语普及率高的地区,沟通显得尤为吃力。
曾有大副反映,因其英语不佳,过新加坡海峡时需频繁呼叫二副协助报告。另有一例,在南非装货时,大副因无法向岸方清晰说明“皮龙带压不能直接摘管”的技术需求,也听不懂岸方的安全顾虑,导致原本一句话能解决的问题演变为停工等待,直至船长介入才解决。
2020年1月1日全球低硫油新规实施初期,某船挂靠澳大利亚港口。代理回复邮件称“目前没有规定不让使用开式脱硫塔”(双重否定),船长却误解为“禁止使用”,遂在离岸12海里内换用MGO。因油量不足,不得不在码头安排油罐车加油。下一航次重复此操作,两航次额外花费超5万美元。一个语法理解的偏差,造成了真金白银的损失。
四、英语优势与职业发展
在多国籍船员环境中,印度籍高级船员往往因英语优势,即便业务能力并非顶尖,也能较快晋升至船长、轮机长职位,并占据船管管理层岗位。他们敢于表达诉求,文书工作也更为规范。
英语流利在PSC检查中同样至关重要。2018年,一艘运营不到4年的新船在澳洲AMSA检查中被开具缺陷。其中一项涉及污水处理系统管子脱落。若当时能准确理解检查官“需要立即处理”的时限要求并当场确认整改,本不至于升级为滞留项。但因沟通障碍,导致处理不及时,最终一条缺陷升级为滞留,严重影响船舶营运。

五、结语
上述案例源自官方报告或亲身经历。中国船员英语能力的提升,不仅是个人职业发展的工具,更是船队安全管理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从VHF通话、PSC迎检,到与代理、岸方、交管的日常协调,语言瓶颈会逐步侵蚀安全冗余。
随着中国航运业的快速发展,其在国际占比日益增大。弥补英语这一关键工具的短板,对于保障安全营运、培养国际化人才,以及深度参与国际航运保险、MARPOL、IMO等规则制定具有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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