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判断
非洲正在经历全球速度最快的城市化。2025年,全非46.4%的人口居住在城市,城市人口达7.2亿,预计2050年将增至14.7亿、占比逼近60%。这一进程的规模和速度已超过中国工业化高峰期:非洲每年新增约1500万城市人口,2050年前后将升至约1900万。
与欧洲、中国不同,非洲的城市化并非由工业化牵引。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约12%,且长期下行,大量进城人口进入非正规部门,约56%的城市居民居住在非正规住区。学者将其概括为“消费型城市”与“快速、滞后而贫困”的城市化。
城市化本身是提升生产率的机遇,而非自动兑现的红利。非洲城市能否从贫困的容器变为增长的引擎,取决于未来二三十年的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制造业岗位创造与土地、财税治理。行动窗口正在收窄。
图1 非洲城市化率:1950—2050年(历史值与预测值)
数据来源:联合国《世界城市化展望2025》、世界银行;根据公开数据整理。
城市人口规模将再翻一番
非洲城市人口从1950年约3300万增至2025年的7.2亿,预计2050年将再翻一番,达到14.7亿。换言之,在人们未曾察觉之际,非洲已成为一个城市化的故事。
图2 非洲城市人口规模:1950、2000、2025、2050年
数据来源:联合国《世界城市化展望2025》、世界银行;根据公开数据整理。
非洲近年每年新增约1500万城市人口,预计2050年前后升至约1900万,相当于每天新增逾5万名城市居民。作为对照,中国20世纪90年代城市人口年增量峰值约1400万。非洲当前的城市扩张速度,已经超过中国工业化高峰期。
图3 每年新增城市人口:非洲近年与2050年,及中国峰值对照
数据来源:联合国《世界城市化展望2025》、世界银行;根据公开数据整理。
城市数量爆发式增长
人口超过1万人的聚居区由1950年的627个增至2020年的8784个;人口超过100万人的城市由1950年的2座增至约88座,仅尼日利亚就有17座。2015—2025年全球增长最快的城市中,约三分之一位于撒哈拉以南非洲,其中多数是25万人以下的中小城镇。
图4 非洲城市数量爆发:万人以上聚居区与百万人口城市
数据来源:联合国《世界城市化展望2025》、世界银行;根据公开数据整理。
二、错位:城市化快于工业化
城市是现代性的熔炉,但非洲城市的增长并未沿着熟悉的路径展开。瑞典乌普萨拉大学学者帕勒指出,在中国以及更早的欧洲,工业化和就业机会创造吸引农村人口进城,非洲的城市化并非由此推动。
塔夫茨大学经济学家戈林提出“消费型城市”概念:当地精英凭借对石油、铜、黄金等自然资源的控制攫取租金,并将其用于消费而非生产。这类城市大量进口商品,可能加剧国际收支压力、推高汇率,削弱出口竞争力。
数据印证了这一错位。非洲制造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从2000年的约18%降至2023年的约12%,撒哈拉以南非洲约为10%,远低于成功工业化经济体约25%的水平。与此同时,农业占GDP比重由1960年的23%降至2020年的16%,但释放的劳动力主要进入服务业和非正规部门,而非制造业。许多城市居民以搬运货物、擦鞋、制作街头食品和清洁洗衣等零工维生,被排斥在大规模生产与专业化分工体系之外。
图5 非洲制造业占GDP比重:2000—2023年,及成功工业化参考水平
数据来源:联合国《世界城市化展望2025》、世界银行;根据公开数据整理
这并不意味着人口集聚没有效益。联合国研究显示,农民转入低端服务业岗位,生产率通常提高约一倍;转入制造业岗位,生产率可提高约六倍。非洲城市化确实能提升生产率,只是提升幅度不及其他地区。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人口集聚先于经济发展,城市能否让人们,尤其是他们的孩子,做到在乡村做不到的事。
与规模扩张并行的是城市梯队的成型。2025年,非洲已有开罗、拉各斯、罗安达、金沙萨四座人口超过1000万的特大城市,其中开罗以2560万人位居全球第七;预计到2050年,开罗、罗安达、拉各斯和达累斯萨拉姆将继续位居前列,亚的斯亚贝巴也将进入千万人口行列。
图6 非洲最大城市:2025年与2050年(预测)城市人口
数据来源:联合国《世界城市化展望2025》、世界银行;根据公开数据整理
三、深挑战:非正规住区与基础设施缺口
非洲城市化的挑战,集中体现在空间形态与基础设施两个方面。
非正规住区是主要城市空间
约55.9%的非洲城市人口居住在贫民窟或非正规住区,显著高于亚洲(27.9%)和拉美及加勒比地区(21.1%)。撒哈拉以南非洲这一比例从2010年的57.3%缓慢降至2022年的53.6%,但因城市人口快速增加,非正规住区居民的绝对数量仍在增长。这些社区普遍缺乏公共交通、稳定供电、污水处理、垃圾清运与土地登记。
图7 非正规住区人口占比:区域对比与撒哈拉以南非洲趋势
数据来源:联合国《世界城市化展望2025》、世界银行;根据公开数据整理
基础设施缺口制约集聚效益
据非盟AFREC统计,2023年非洲电气化率约61%,但仍有约5.63亿人无电可用,占全球无电人口的八成以上;北非已接近全面普及,撒哈拉以南地区缺口仍然较大。城市交通同样紧张,许多通勤者承担不起每天约2美元的往返车费,数小时的通勤与拥堵成为常态。
空间不平等加剧
围绕土地的争夺比乡村更激烈。中上层居民退居设有门禁的社区,在私立学校与私人医疗体系中生活,大量普通居民则居住在被忽视的公共空间,周围堆满垃圾、道路坑洼不平。无规划的向外扩张,浪费了密集、规划完善且互联互通的城市群本可带来的效率,最终损害财富创造。
四、机遇:集聚、数字经济与产业萌芽
尽管挑战严峻,城市仍是非洲最具活力的机遇所在。
数字经济实现弯道超车
撒哈拉以南非洲移动支付注册账户已超过8亿,约占全球新增移动支付账户的三分之二;肯尼亚87.5%的成年人拥有移动支付账户,M-Pesa等平台成为金融普惠的基础设施。非洲电商市场规模约300亿美元,预计2030年将增至750亿美元。
图8 非洲移动支付注册账户与电商市场规模
数据来源:联合国《世界城市化展望2025》、世界银行;根据公开数据整理
制造业与贸易网络萌芽
尼日利亚的尼内维依托与中国零配件供应商的贸易往来,发展摩托车零配件制造与维修,为机械师创造了数千个岗位。奥尼查附近的企业雇佣上千名工人,生产塑料瓶盖、再生铝材和品牌饮料,产品销往尼日利亚各地及西非。这类实践表明,即使是低端制造业,也是迈上工业化阶梯的第一级。
文化产业与规划范例
尼日利亚“诺莱坞”已成为全球规模领先的电影产业,拉各斯作为多民族熔炉和创意中心,聚集着富人、穷人及介于两者之间的各色人群。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则践行“激进城市化”,鼓励人口向城市集中、提高建筑密度,并开辟公交专用道、限制非电动车进口,为有规划的城市扩张提供了样本。
五、结论:窗口收窄,关键在治理
发展经济学有一条铁律:没有哪个农村社会能够摆脱贫困。对非洲而言,城市化是提高生产率的历史性机遇,但这一收益不会自动兑现。非洲城市需要在三个方面着力。
第一,建设互联互通的实体环境。通过道路、电力、供水、排水与公共交通,把向外扩张的城市连接为高效的城市网络,降低人员与商品的流动成本。
第二,创造制造业岗位。以产业政策扶持哪怕是低端的制造与加工,使进城人口进入规模化生产与专业化分工,而非滞留于非正规零工。
第三,夯实土地、财税与制度能力。明晰土地产权、扩大税基、改善治理,使城市具备提供公共服务的财政基础。
城市化是非洲21世纪最确定的结构性趋势之一。未来二三十年,城市治理的选择将决定非洲是收获人口与集聚红利,还是承受失业、贫困与社会动荡。
数据来源:· 联合国《世界城市化展望2025》(World Urbanization Prospects 2025)及《2025年世界城市》数据手册
· 联合国人居署(UN-Habitat)非正规住区与贫民窟统计
· 世界银行(World Bank)《非洲的城市》及公开数据库
· 非洲开发银行、非盟AFREC《2025年非洲可持续发展目标7报告》
· GSMA移动经济报告、国际能源署(IEA)非洲电力报告;
· 英国《金融时报》“非洲城市的爆发式增长”(2026年10月)
文章来源:“远行基金”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