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一个大学同学给我打电话,说自己很焦虑。
他在金融行业,对眼下的行业状况很失望。在他的感受里,上面的人占着位置,收入高,具体的活却压在下面;年轻人钱赚得少,事情做得多,往上也没多少空间。他甚至担心,待在这个行业,以后还能不能做下去。
聊着聊着,又说到买房、结婚,还有以后要不要一直待在老家的城市。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到了一个年龄。这一次,我说出口的却是:放下执念。
为什么一定要买房?为什么一定要待在老家?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如果这些事可以重新考虑,是不是连必须待在这个行业,也有了商量的余地?
这是我当时给他的建议。
但后来再想,我也有点拿不准。放下两个字,说起来太容易了。一个人对房子、家庭、城市的期待,背后可能是父母、关系、积蓄,也可能是他多年生活的全部安排。旁人几句话,很难知道其中的分量。
我说放下执念的时候,有没有低估他的处境?
把这通电话和最近看到的股市起落、数字员工消息放在一起,我又想到了这个问题。
年轻人着急找到方向,中年人担心守不住已有的生活。大家走到了不同的地方,却好像在承受相似的压力:已经很努力了,往后会怎样,还是不知道。
一件事难,和所有事都必须做到,是两种压力
我同学遇到的困难很具体:行业不景气,收入和发展空间都让他不满意。
但这件事之所以让人窒息,也因为它牵着后面一连串安排。
一个人想买房,就需要考虑稳定的收入;想留在某座城市,能选的工作便少了一些;如果还希望在某个年纪之前结婚,时间也开始催人。
每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能理解。连在一起,却可能让人一步都挪不动。
行业不好,可以考虑换。但换行业可能要降薪,买房怎么办?去别的城市试试,也许机会更多,可父母和伴侣怎么办?暂时缓一缓,又会觉得别人都在往前走,自己已经耽误不起了。
这时,任何一个选择,都像会毁掉其他选择。
我后来觉得,自己想劝他放下的,是那些未经重新考虑,就被固定下来的人生安排。
买房可以是为了居住稳定,也可能承载着对家庭的承诺。留在老家,可以是喜欢那里的生活,也可能是照顾父母的现实需要。结婚可以是遇到了想共同生活的人,也可能混着对年龄和旁人目光的担忧。
这些理由不能混为一谈。照顾失能的父母,和害怕亲戚觉得自己混得不好,分量显然不同。
同样一件事,值得问清楚:我在守住什么,又为什么认定只能用这一种方式守住它?
我试着把几个常见的愿望放在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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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的方式,当然可能适合一个人。有些选择,还会因为现实条件变得很难替换。
但如果连重新讨论都不被允许,生活就只剩下硬撑。
我不觉得每个人都该离开家乡、换行业,或者放弃买房。对有些人来说,留下正是认真衡量后的选择。只是,买房的时间、生活的成本、工作的地点,未必都需要同时锁死。
能挪动其中一项,其他事情也许就多一点余地。暂时一项都挪不动,也不等于这个人不够清醒。
股价跌下去,为什么连自己也变得一无是处了
最近看一些半导体、科创板相关股票的走势,我有一种很强的恍惚感。
前阵子还被看好的科技资产,转眼就出现明显回撤。有些走势,涨上去又跌回来,像画了一个 A。
这当然不能代表所有股票。但对身处其中的人,几个月的波动,足够让心情从兴奋变成懊悔。
上涨时,人容易把账面收益理解成自己眼光好;下跌时,又把亏损理解成自己愚蠢。公司有没有变化、买入价格是否合理、仓位是否过重,这些原本需要逐项讨论的问题,很快被一句自我否定盖过去了。
我怎么这么蠢。
工作也一样。选的行业走弱了,就觉得当年选错了路;同龄人升职更快,就怀疑自己这些年毫无价值。我们很容易拿今天看到的结果,回头审判当时还不知道未来的自己。
心理学里有一类研究,讨论的就是结果怎样影响人对决策的评价。同样的决策过程,知道它后来成功还是失败,会改变人们对它的打分。
放到生活里,这个倾向很容易理解。可一个选择的结果,还受时机、环境、他人的行为影响。我们做决定时,手上也从来没有完整的信息。
结果不好,需要认真复盘;它还不足以给一个人的能力和价值下总评。
投资亏了,仓位过重、盲信消息,该承认就承认。工作受挫,能力短板、判断失误,该补的也得补。但把具体的错误追究清楚,和把自己整个人否定掉,中间差着很远。
前者还能告诉人下次怎样判断,后者常常只留下一种羞耻:怎么偏偏是我,把生活过成了这样。
对我来说,理解一件不顺心的事时,有三部分值得分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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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境发生了什么变化。 行业、市场、技术,哪些变化超出了原先的预期。 -
• 我的判断出了什么问题。 当时知道什么,忽略了什么,承担的风险是否超出了承受能力。 -
• 我又给自己加了什么判决。 从这次没做好,一路推到我什么都做不好。
前两部分再难,也还有具体事情可谈。到了第三部分,人往往已经没有力气继续看了。
连工作本身,都在变得陌生
如果只是行情有涨有跌,也许我们还可以用周期来解释。
但最近看到数字员工的消息,我有时会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有些陌生。
飞书的企业工作伙伴,已经可以在授权范围内操作文档、创建任务、参与团队协作。AI 开始进入我们每天使用的聊天工具和工作流程,有自己的使用额度和计费规则。
又有媒体报道,京东在财务体系局部尝试给 AI 数字员工定职级,统一为 P3,并单独占用 HC,也就是人员编制。这些具体安排仍属于消息人士口径,实际范围和执行细节有待确认,也不能直接换算成替代了多少真人。
但只是看到职级、编制这些熟悉的词,开始和数字员工放在一起,就已经足够让人不安。
我们过去对职业的理解,大致是学一门本领,进一个行业,积累经验,慢慢往上走。现在,连哪些工作需要人来做、经验会怎样被定价,都多了一层不确定。
对关注 AI 的人来说,看到新能力时会兴奋;想到自己的工作时,又可能焦虑。这两种感受,可以同时存在。
更让人疲惫的是,外面的每一次变化,最后似乎都会变成对个人的新要求。
行业不好,要转型。AI 来了,要学习。收入不稳,要发展副业。市场在变,要重新配置资产。
这些建议单独听,大多有道理。可一个人还要工作、通勤、照顾家人,还会生病和疲惫。新的任务不断增加,原来的责任一项也没少。
于是连休息都变得心虚:别人还在往前走,我怎么能停。
我当时劝同学顺其自然、提升自己,现在也想给这句话加一点限制。如果提升自己意味着永远追赶下一个要求,那焦虑只会换一种形式继续。
学习仍然值得,但谁也不能承诺,学会所有新工具,就能永远安全。
变化越快,越需要给人留下适应的时间。要求一个人立即跟上所有变化,本来就不合理。
这也包括公司怎样安排转型,社会怎样支持失业者,以及家庭能不能重新商量开支和期待。不能把所有压力都交给一个人的意志力,再用他有没有坚持住来评价他。
允许自己难过,也允许自己已经很努力
今天听了一期播客,里面谈到一种很常见的状态:事情没做好,人会不断反问自己,最后变成攻击自己。
听到这里,我想到前些天的那通电话。
如果一个朋友已经很难受,我们通常会先承认他的难处。可轮到自己,就容易觉得难处不值一提,别人能做到,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我们对努力有一种奇怪的理解:好像非得继续责备自己,才能证明没有松懈。对自己宽容一点,就担心会变懒。
但温和地面对失败,也可能让人更愿意改正。Breines 和 Chen 在 2012 年发表的一组实验中发现,经历一次困难测试的失败后,接受自我关怀提示的参与者,随后花了更多时间准备下一次测试。
实验里的短期表现,当然不能直接回答漫长人生里的问题。它至少让我愿意重新考虑:持续责骂自己,真的像想象中那么有用吗?
一个人已经丢了工作、亏了钱,或者发现多年投入没有得到期待的回报,损失已经发生了。再要求他立刻振作、证明自己、赶紧追回来,很可能让下一次选择也变得仓促。
承认自己有做错的地方,和承认自己已经很努力,可以同时成立。
努力过,不会让损失自动消失;做错了,也不意味着过去的付出全是笑话。
我越来越觉得,人在不顺的时候,需要有一点空间,能把事情说完整:当时为什么这样选,已经付出了什么,现在又失去了什么。用一句我不行概括掉这一切,太草率了。
人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也可以不靠羞辱自己来承担责任。
我还没有答案,但想把那句劝告说完整
写到这里,我还是没法给同学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的行业什么时候好转,也不知道换一份工作会不会更好。股市接下来怎么走,数字员工最后会怎样改变组织,我同样没有把握。
甚至连放下执念,我也觉得需要说得更谨慎。
人想有一个家,想被爱,想让父母安心,想通过工作获得尊重,这些愿望都很珍贵。谈何以自处,不能谈着谈着,就要求人把它们都放弃了。
我更希望的是,这些愿望仍然留在生活里,而实现它们的时间和方式,还能商量。某条路走得不顺,可以难过,也可以重新选;暂时走不了,可以先把眼前的日子维持住。
有房的人可以有自己的难处,没买房的人也不必先证明人生出了问题。留下有留下的责任,离开有离开的代价。换行业不保证成功,继续待着也未必就是怯懦。
我想对同学说的话,大概要改一改了。
你的处境确实很难。有些事情需要想办法,有些期待也许得重新商量。现在没有一个好答案,我也不觉得你就该为此责怪自己。
世界已经让人够累了。至少在自己这里,不必再因为一时的不如意,把整个人生都判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