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数据要素市场 到持续发展能力——重读2020年旧文的一段研究回望

研究札记

重新读到2020年3月15日刊载的《构建数据要素市场的意义和必要性》，我开始重新整理自己一路走来的认识。早期吸引我的，是数据可能给产业和社会带来的变化；今天我更关心，这些变化通过什么过程发生，由谁推动，又给参与其中的人和组织留下了什么。

那篇文章保留着一种清晰的时代判断：随着数字技术发展，数据会在生产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围绕数据的流通和分配，也需要形成相应的制度。它把数据同产业智能化、生产组织和收入分配联系起来，已经超出了单纯讨论信息技术的范围。

这种认识对我很重要。它使我意识到，数字化涉及经济活动的组织方式。信息由谁掌握，能够怎样使用，形成的成果由谁受益，都会影响企业之间如何合作，也会影响社会发展的机会如何分配。

回头看，当时的论述主要回答了数据为什么值得重视，对数据怎样产生实际作用，还保留着许多未经展开的假设。文章把数据规模、基础设施、市场流通与生产率提高连接起来，却没有充分说明，中间需要哪些劳动、组织和制度条件。

后来，我逐渐意识到，土地、能源、资本、劳动和知识始终共同参与生产。数据的作用，需要放进这些要素的组合中理解。新的技术条件可能改变它们的使用方式，也可能改变参与者之间的分工和议价能力。用一种新要素接替一种旧要素的叙事，很难解释这些变化。

数据的成本也需要重新认识。复制一份文件可以很便宜，但让文件中的内容值得信任、适用于某项业务，并能在以后继续使用，需要有人采集、核验、解释、维护和承担责任。有效数据供给所需要的劳动与投入，不能被低复制成本遮蔽。

我的问题由此变得具体。一份数据交给另一家企业之后，对方能做出什么原来做不到的判断？能否减少重复工作，改善专业交付，或者形成一次新的合作？获得这些变化所付出的全部成本又是多少？只有进入这样的过程，数据的经济意义才有了可以讨论的内容。

建筑和城市领域，使这些问题更容易被看见。同一栋建筑，在规划、设计、施工、登记和运营中，会有不同的表达。不同机构关注不同对象边界，采用不同分类，也承担不同责任。一组数据能够从一个系统传到另一个系统，仍然需要确认双方说的是不是同一对象，以及接收方能否按原来的含义使用。

这让我开始重视数据背后的现实关系。谁形成了这份成果，谁有权委托和授权，使用者准备据此做什么，出了问题由谁解释，这些问题会直接决定信息能否进入下一步业务。技术连接为合作提供了条件，合作本身还需要相应的权利、利益和责任安排。

研究继续往前走，我越来越注意到时间。许多看似矛盾的数据，实际描述的是不同时间、不同范围内的情况。一项事实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时候被记录，某个人在作出决定时能够知道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修订，都可能改变对这份数据的理解。

例如，一份建筑检测报告针对的是特定对象、特定时点和特定检测范围。此后建筑经过维修、改造或用途调整，原报告仍然可以作为历史依据保留，但它对新任务是否适用，需要重新判断。如果只保存一份覆盖了历史的最新结果，就可能无法解释当年的决策，也无法确认今天应该补做什么。

我后来围绕时态数据要素治理（TDFG），以及连续历史数字对象（CHDO）开展的研究，试图处理的就是这类问题：怎样让对象的变化、知识的修订和权利责任的调整保持可追溯，让后来的使用者能够理解一份成果形成时的条件，并判断它在当前任务中的适用范围。

这些探索也促使我收窄自己的主张。时间数据库、版本管理、档案制度和专业标准，已经提供了许多可用能力。研究需要先弄清已有办法解决到了哪里，再判断剩下的缺口是否值得补足。一个新概念能够帮助组织问题，并不意味着它已经证明了增量价值，更不能据此推断建设一套新平台的必要性。

我对统一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面对分散的专业系统，过去容易期待通过一个编码、一套模型或一个平台消除差异。后来，我把目标更多放在共同可解释上，倾向于以必要而有限的公共参照，支持分布式的专业治理。各方保留合理的专业表达，同时能够核验彼此之间的关联。对事实的核验仍然必要，对专业差异则需要说明其形成原因和适用边界。

沿着这条思路再看数据要素市场，我仍然认为市场机制有重要作用。发现需求、形成价格、补偿投入和支持专业服务，都需要适当的交易安排。同时，开放共享、合同授权、专业委托和公共服务，也可能是数据发挥作用的合适途径。具体采用哪一种方式，应当由业务需要、权利条件和公共利益共同决定。

分配问题因此变得更复杂。数据可能由多方活动共同形成，还需要持续加工和维护。合理的安排，应当使提供数据、投入专业劳动和承担责任的人有继续参与的动力，也让使用者能够在清楚的条件下获得服务。占有更多数据，不能自动成为获取全部收益的充分理由。

一路研究下来，我也开始改变判断证据的方式。过去，一项规则得到改进，随后业务取得进展，很容易被连成一个完整的成功故事。后来我会继续追问：是不是同一笔业务？前后条件是否可比？新增成本由谁承担？结果能否持续？关联能够提示机制，具体作用还需要相应的连续记录来支持。

这种要求也需要边界。研究应当优先核验那些会改变判断的关键事实，复用已有成果和记录，允许证据暂时只支持局部结论。如果为了证明一个概念而不断增加测试、材料和流程，研究本身也可能成为实际工作的负担。

人工智能的发展，又把我带回了生产组织问题。一个工具能够更快生成文稿、代码和分析，确实带来了新的可能。接下来还需要看，使用者是否因此更有能力完成任务，接收者是否能够理解和维护成果，出现错误之后是否有人能够继续处理。

我现在越来越关注人和AI形成的分工。企业的一项任务通常要经历需求确认、专业判断、实际交付、运行维护和后续改进。某个环节节省的时间，需要同其他环节增加的检查与返工一起考虑。AI能否增强企业持续完成任务的能力，要在这样的完整过程中逐步认识。

2026年10月15日 · 关于AI价值的研究表述

“AI真正的价值与意义不是短期显现的，在生产生活中使用的优势表现出系统性和跨界性。”

今天再看这句话，我会把它的范围说得更清楚。AI在短期任务中的效率收益可以直接观察；我当时试图强调的，是长期、系统性的组织变化需要持续实践来理解。眼前的效率变化和较长时期内的能力变化，都需要真实使用的结果来支持。

我仍然保留一个研究判断：AI的价值可能在长期使用中，通过多个环节和领域之间的联动逐渐显现。这一判断还需要在具体应用中继续检验。

2026年10月28日 · 对现实应用的判断

“第一项现实应用的结论是：企业采用AI的第一性问题，不是让AI替人完成了多少动作，而是人和AI形成的新分工，是否真正增强了企业持续完成、维护和改进现实生产任务的能力。”

这段表述明确了我评价应用的着眼点。具体项目的净收益与持续效果，还需要同一任务的实际交付、维护和责任承接记录来支持。

2026年10月14日 · 关于城市更新的研究表述

“在我国城市更新进入存量提质增效和持续运营阶段后，数据的重要价值不再局限于记录现实、辅助工程建设或形成可交易的数据产品。”

城市更新为这些问题提供了一个更完整的现实场景。一项更新工作，从需求出现、项目谋划、资金组织，到专业生产、建设交付和长期运营，跨越许多主体，也跨越相当长的时间。各环节形成的成果，能否被下一方接收和继续使用，会影响后面的工作能否开展。

这也是我推进城长的一个重要原因。我希望把真实需求、专业能力和企业合作联系起来，让项目中的委托、交付与运营能够持续接续。数字业务平台承担其中可以由技术支持的部分，实际的产业关系和专业生产，需要由参与其中的人与组织共同建立。

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更具体地问，谁有权推动项目，谁愿意购买服务，谁能完成专业工作，谁来接收成果，后续运营又由谁负责。居民和公共部门的合理诉求，也需要在具体安排中得到表达。把这些关系讲清楚，才可能判断平台究竟帮助了哪一步工作，以及它还解决不了什么。

我也开始把目光放到一轮任务结束之后。企业是否留下了可以再次使用的专业成果，合作伙伴能否承接下一轮服务，人员变化之后工作能否继续，运营中发现的问题能否反馈到后续改进，这些都会影响长期发展的能力。页面、流程和交易记录可以提供证据，但还需要继续观察实际交付与合作。

这种能力也涉及公共价值。专业机构获得合理收入、居民获得可持续的服务、公共部门能够解释和监督相关安排，都关系到合作能否长期存在。一个系统让少数参与者更方便，并不自动意味着整体结果已经改善。

重新看那篇2020年的文章，我愿意保留它对数据价值的关注，也愿意承认，自己后来花了很多精力，去补充早期宏观论述中没有展开的实现条件。数据要素市场的意义，需要通过具体的生产、合作和分配安排得到体现。流通的规模能够被统计，流通之后形成的作用还需要进一步辨认。

2026年10月28日 · 明确研究方向

“研究方向正式转向：从技术本身，转向技术参与形成的现实关系及其生产、发展和社会价值。”

现实关系、生产能力、实际价值和长期发展，逐渐成为我继续研究时的几个基本着眼点。讨论一种技术或一个平台，我会先把参与者和实际任务找出来，再比较不同安排能够产生什么结果，以及这些结果是否值得持续投入。

今天，我理解的建设任务，包括使数据能够在合适的条件下被使用，使专业劳动获得合理回报，使成果在主体和阶段之间可以接续，也使必要的公共服务能够持续。市场、技术和治理各有可以承担的部分，它们的安排需要接受实际结果的检验。

这条研究路径仍有许多未解决的问题。有些设想经过比较后需要收窄，有些案例目前只能支持有限判断，有些工程能力还在实际使用中检验。我希望继续保留这种修正的余地，让现实问题决定研究下一步应该深入到哪里。

我最初是被数据可能带来的变化吸引。一路走到现在，我越来越愿意用一个更长远的问题检验自己的工作：经过一轮又一轮技术应用和产业合作，能否让越来越多企业、专业机构、公共部门及居民，持续拥有把事情做好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