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对于其他行业来说很长。优步白皮书发布时，蔚小理都还刚成立，距离它仨中最早交付的蔚来的首批交付还有整整一年，华为和小米那时可能还压根没想过造车。spaceX的猎鹰火箭的首次成功回收刚过去一年。现在如日中天的几家AI公司的创始人，当时还在工位打工或者读书。
十年，对于航空业来说很短。一个型号从设计，到原型机制造，到试飞，到适航审定取证，再到量产交付，十年是起步。十年前的大飞机是波音737和空客A320系列主宰，现在还是，十年前的通航小飞机是西锐、塞斯纳、钻石主宰，现在还是，或者更准确说，西锐是过去20多年的通航飞机销冠，而塞斯纳172则是70年的常青树（今年刚好也是塞斯纳172首次交付七十周年）。
2016年，Joby、小鹰、Volocopter等几家eVTOL先驱都已经成立六七年，到2012到2015年期间，已经有不少个人试制的载人多旋翼飞了起来。时至今日，距离最早创立的Joby和小鹰成立已经十七年过去了，全球范围内只有亿航EH216-S一个载人eVTOL型号取得了型号合格证（TC），但截至目前仍然还没有正式商业运行。航空整机产品的这个时间要求，eVTOL主机厂这十年间算是搞明白了，也许算这个行业这十年来最大的成果之一吧。关于对eVTOL风口来龙去脉的个人认识，详见：eVTOL热潮是怎么来的？
这十年，让eVTOL和投资人认识到了：无论企业估值和股价涨跌，无论涌入的资金多少，航空业的客观规律无法改变，这个客观规律其实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飞行天然存在的极高风险所带来的对载人航空器极其严苛的安全要求。所有的一切，最终不外乎都是围绕这个本质规律展开的。eVTOL作为一个全新的技术和产品，需要基础研发、规章制订、产能建设、机队数量、市场培育、供应链建设、飞行员和人才培养、商业模式等等整个体系的“生态化反”，缺一不可，而且大多数方面都是从零开始，很多方面又是彼此牵扯，必须同步推进。这种需求和难度，在航空史上可能都极为罕见，不是几家企业能够自己应对的，需要企业、政府、行业乃至全社会的共同、长期、大力的协调推动。
十年间，有人因为eVTOL实现了阶层跃升，有人当初离开现今火热的赛道投身eVTOL创业，有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十年间，有很多人进入这个行业，也有很多人离开，有极少数人实现了财富自由，更多人可能仍在默默努力，期盼美好的明天。
十年间，eVTOL从几个个人娱乐爱好和科研项目增长到最多时上千个概念设计、几百家公司，几家公司实现了上市（都在美股），有公司上市后又破产退市，作为这个风口始作俑者的优步2020年已经退出了这个赛道。到今天，新闻中常常出现的剩下十余家，龙头企业可能就那么耳熟能详的几家。
对这十年，有人也许会脱口而出：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滚滚长江东逝水......有人也许会感慨，既要看个人努力，也要看时代机遇。
在我看来，十年，对于eVTOL这个航空产品而言并不长，只是一个开始。这十年，只是它从个人爱好和科研研究起步，逐渐产业化的一个过程，其中的起伏，都是必然过程，是从个人爱好者的畅想、到投资人的狂想，逐渐校正回归航空产品客观规律的一个过程罢了。如果问我支不支持eVTOL，我当然是支持的。航空业特别是通航小飞机太需要新技术的刺激，航空业特别是通航和低空经济也非常需要创业者和与资本市场的结合和激励，哪怕这种结合是以故事作为纽带。优步发布这份白皮书涉足航空，也许最大的意义和启发就是把硅谷的互联网思维和风投的资本运作带到了航空业特别是通航，在eVTOL发展初期这完全是降维打击。纵观整个航空史，也许只有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那次轻型喷气公务机（VLJ）热潮类似，即便如此，VLJ的投资额、项目数量、上市公司数量都远远无法与eVTOL相提并论。相信很多年以后，eVTOL一定会是商学院的MBA经典案例，优步的这种思维和运作方式，对航空业也一定会有深远的影响，必有回响。
但是，无论风口多大，涉及的金额多少，只要作为航空产品，如果要产业化和商业化，就必然、不得不需要遵循行业客观规律和经济规律。当风口到来时，能否坚守航空业的客观规律？当风口过去时，能否坚守初心，坚持做好产品、寻找市场？好的技术和产品永远是有需求和市场的，只是这个市场的规模大小而已。当然，想必到现在，所有人都已经应该很清楚，一个城市起降场不可能像优步白皮书里设想的一天几千架次起降、摩根斯坦利提出的万亿美元UAM市场规模也是几无可能的。但生命自会找到出口，技术自会寻求市场。如同十年前优步发布白皮书时刚好是新能源和环保的热潮，现在的全球局势中，eVTOL技术在防务领域和无人机应用找到了市场机会。
所以，这十年间eVTOL发生了什么？
简单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2016-2019年，是eVTOL投资风口的酝酿期。表现是优步白皮书、连续四届的优步Elevate大会和摩根斯坦利行研报告。
2019年-2022年，是eVTOL的快速发展期，以2020-2021年期间连续四家欧美主机厂上市为顶峰。
2023年至今，是eVTOL的递归期，表现是项目和投资额的大幅下降，同时多个型号进入适航审定关键阶段，其中亿航的EH216-S双座eVTOL于2023年10月获得全球第一张eVTOL型号合格证（TC）暨全球第一张无人驾驶载人航空器型号合格证，开创了历史。无论历史如何评判，这张TC都在航空史上留下了中国人的印记，这是客观事实。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优步的白皮书，以及随后摩根斯坦利的行研报告，是eVTOL行业风起云涌的重要因素。但当资本在等待TC中失去兴趣的时候，转身而去也是毫不留情。但是，无论如何，eVTOL乃至通航还是应该感谢优步的这份白皮书和摩根斯坦利的行研报告。虽说一朝入宫深似海，但能够被资本宠信，哪怕只是春宵一刻，也是无数新技术和创业者的梦想。至少，企业是拿到了风投和上市带来的那些真金白银，钱是进入了员工的工资账户，还有那么几家企业上市了。正如一位业内人士所言，至少这波风口提升了通航领域的薪资水平。毕竟无泡沫，不风口嘛。只是，当泡沫破灭，从云端掉下时，能不能有坚实的市场接住，对于企业来说，可能才是真正的考验。毕竟所有的技术，都需要市场作为最终的落脚点。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如果说过去十年是eVTOL原地起飞，青云直上的过程，那么，下一个十年，也许就是它落下着陆的过程。而众所周知，飞行最危险最难的阶段就是起飞和着陆。
再过十年，eVTOL会在哪里？对于eVTOL的发展前景，我个人的观点跟几年前的那篇文章没有变化（参见：大胆猜测：eVTOL的发展前景如何？）其实，这十年的经历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回归航空产品的客观规律，寻找真实市场，聚焦产品本身的研发、试飞和适航审定，精打细算过日子，一切为了取证，一切为了市场。如果还能有上市的可能性的话，也是阶段性的一个过程，而非研发一个整机型号本身的目的。当然，相信这些朴素的道理就跟当初看到优步的白皮书时的朴素的激动一样，道理都明白，做起来很难。过去的这十年，虽然跌宕起伏，但再过十年回望，也许会发现，过去的这十年，是eVTOL最荡气回肠的十年。
今后十年，调整整合也许会是行业的主题词。大浪淘沙，金子一定会出现。如果说过去十年是大开大合，那么下一个十年可能就是细水长流，于无声处听惊雷。eVTOL出现在新闻中也许会少了，但当复杂构型、电传飞控的大型eVTOL取得适航证时，通航技术就已经上了一个大大的台阶，并会影响今后若干个十年。通航，将从此不同。
无论如何，应该感谢优步的这份白皮书给通航和低空经济带来的十年激情。让我们十年后再会，相信到那时，天上已经会有不少载人和物流的大型eVTOL了，虽然很可能不是那份白皮书所描绘的漫天场景，很可能也不会是普通人能够普遍消费得起的服务，很可能也不会是以城市出行交通为主，但至少，天上会有不一样的东西了，而变化本身和思变不就是eVTOL给通航带来的最宝贵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