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鹤 中国工程院原常务副院长、中国工程院院士
2026年10月11日，（中国）城市学年会·2026在杭州举行。中国工程院原常务副院长、中国工程院院士潘云鹤以《中国城市化的新逻辑》为题作主旨报告，这是他第十六次登上城市学年会的讲台。
潘云鹤认为，十六年来城市化的焦点已经发生重大转变。当初聚焦“农民工问题”，如今开始聚焦“人才问题”；当初聚焦的“块状经济”，如今变成了“四链融合”（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的融合）；当初聚焦“教育公平”，如今变成了“人工智能+教育”。在就业方面，人工智能工厂大量涌现、数字员工大规模上岗，对计算机软件行业从业人群带来了一定影响。过去我们讨论如何促进工业化生产，后来转向结构化升级；今年，随着杭州召开首届“AI+OPC”创新发展大会，我们开始聚焦OPC，即一人公司，未来一人公司或将大量存在。
在潘云鹤看来，这些变化集中说明，城市化的全球常规进程，即发达国家所经历的那些进程，在中国城市化的后半场发生了变轨。中国的城市化已经进入了探索的“无人区”，其发展已经没有现成的模式可参考。
要理解城市化进程的变轨，需要考察正在发生变化的城市。潘云鹤以杭州、武汉、合肥、上海四个城市为例，分析了科技创新与产业变革对城市经济发展和空间格局的重塑作用。
（一）杭州：人工智能与数字产业
杭州近年来的发展特征可以由人工智能“六小龙”来刻画。人工智能已经成为杭州的标志性技术。潘云鹤认为，“六小龙”——深度求索、群核科技、游戏科学、宇树科技、云深处、强脑科技——非常典型地覆盖了人工智能2.0的发展方向，包括思维模拟、行为模拟、大数据智能、跨媒体智能、群体智能、自主智能、人机融合等。
“六小龙”人工智能2.0技术方向示意图
在大模型方面，杭州建立了明显的优势。潘云鹤介绍，国外知名网站LiveBench测试了全世界最著名的大模型，从2026年9月28日的榜单看，前15名中美国占12个、中国占3个，其中第6名是深度求索的DeepSeek V4.1 Flash，第11名是北京月之暗面的Kimi K3，第13名是阿里的通义千问Qwen3.8。与去年相比，进入榜单的北京公司由智谱换成了Kimi，中国依旧是三家。这说明在全球人工智能领域，中国和美国处于第一梯队，是这一领域最主要的竞争主体。
在具身智能方面，杭州同样突出。潘云鹤认为，云深处开发的四足机器人不仅走得稳，而且“眼睛好”，已用于电力巡检、机场巡检，如今又进入消防安全领域，火情初起便能迅速扑灭。与成本高昂、场景受限的人形机器人相比，四足机器人既走得稳、又看得清，非常实用。能够在大模型与具身智能两大方向上都做得不错的城市并不多，杭州就是其中之一。
更值得关注的是，人工智能正在引发新型服务业的兴起，杭州的人工智能与服务业、平台经济融合发展出了新业态。如一知智能科技，由浙江大学教师、研究生创办的企业，以声音识别技术起家，进而扩展到文字生成、声音生成、图形生成，在此基础上研发出以声音为主、融合图形与文本的数字人，并采用“租用”而非“售卖”的模式，把数字人租给企业用于直播、银行服务、个人教育等场景。公司自主研发“太一”大模型，基于数百亿数据主攻人工智能营销的智能体技术，已为全球2000多家行业头部企业服务，覆盖消费零售、金融、教育、汽车、生活服务等行业，业务延伸至日韩、东南亚、欧洲、美洲等多个国家。该公司已向各品牌直播间累计生成约30万个直播数字人形象。数字员工能24小时不间断工作，还可流利使用英文、法文、德文以及东南亚各国语言。数字员工的大规模上岗，使企业的组织结构和城市的就业形态发生了深刻变化。
正因如此，杭州的经济一直稳中有进。2026年上半年，杭州的GDP达12013亿元，同比增长5.3%；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6.5%；工业投资同比增长16.4%；货物进出口总额同比增长13.7%。
（二）武汉：高技术制造业
2026年上半年，武汉GDP达11236.42亿元，同比增长5.7%，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大增65.7%，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速达到90.8%，传统行业比重首次被高技术制造业超越，新质生产力正加速壮大。
武汉转型的关键在于光谷。光谷起源于1988年，邮电部、武汉市政府与荷兰飞利浦三方合资，在东湖边成立了武汉长飞光纤光缆有限公司，最初的业务是购买光纤预制棒拉制光纤。转折点出现在2005年，该公司不甘于只做组装，成功量产光纤预制棒，一举掌握核心技术；到2016年，又将光纤预制棒、光纤、光缆三大产品销量全部做到全球第一，这是一个典型的消化、吸收、再创新过程。此后，武汉沿着光通信产业链向下游延伸，配齐光芯片、激光器、光器件、光模块等环节，并对接服务通信运营商、网络和数据中心。到2025年，光谷已聚集1.6万家光电子信息企业，光电子产业规模突破6500亿元，光电器件约占全国市场的六成。除光电之外，武汉的存储器、CMOS传感器也发展很快。
武汉的远见不止于一个光谷。光谷、车谷、临空港、长江新区四大副城已成为城市发展的新主角：光谷在高技术制造业和城市更新上双向发力；车谷依托二汽迈向“自动驾驶第一城”，新能源汽车产量大幅提升；长江新区依托阳逻港，把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组件“新三样”推向出口前沿。一个全新的武汉，正以超过杭州的发展速度被塑造出来。
（三）合肥：前瞻性产业政策
2026年上半年，合肥GDP增速达6.8%（约7073亿元），在长三角城市中名列前茅，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速达25.6%。原因何在？潘云鹤分析，自2005年以来，合肥瞄准新型显示、集成电路、新能源汽车等产业，探索出一套“国资领投—培育—退出—再投资”的良性循环产业政策，政府投资不是投钱，而是投股份；培育成熟后退出，退出所得再投入新的项目。这套做法在合肥形成了闭环。
最典型的案例是长鑫科技。2016年，长鑫科技项目在合肥启动，实现DRAM芯片规模化量产，覆盖研发、设计、晶圆制造、封装测试、销售全流程，一期总投资180亿元，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占比80%。随后，合肥围绕长鑫建设集成电路产业园，把外省的光掩模、封装测试、电子特气、新材料等产业链环节迁入，形成完整产业链；同时承担大量生活服务配套，建设长鑫嘉园、长鑫公寓、硕金广场等项目，让科技人才安心定居。2026年7月，长鑫科技成功上市，市值突破3万亿元——政府投资获得丰厚回报。网上一片赞叹，这笔钱又可投入新一轮循环，合肥的产业政策由此形成完整闭环。
（四）上海：科技型生产性服务业
2026年上半年上海GDP同比增长5.6%，比杭州还快，今年有望突破6万亿元；税收收入增速达9.6%；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6%，其中集成电路制造业产值增长19.5%，人工智能制造业产值增长21.8%，生物医药制造业产值增长7.2%；第三产业同比增长5.9%，金融业同比增长10.2%（人工智能风口下成交量放大，券商佣金收入随之增加）。上海已明确提出，到2030年服务业增加值达6万亿元左右。
潘云鹤认为，更值得注意的是上海经济发展模式的转向。近年来，上海把城市产业重点转向发展生产性服务业，聚焦科技研发、工业设计、供应链管理、数字服务，瞄准为技术制造和科技攻关提供城市服务能力，城市功能从主要为生活服务转向为生产服务，而且是科技型生产性服务。上海这一转向的背后，是大学和研究机构发挥了关键作用。
在考察四个城市之后，潘云鹤提出，城市发展产生了新的逻辑。要理解这一逻辑，需要回顾城市发展的历史。
（一）城市发展的第一阶段：市场驱动
城市发展的第一阶段，是城市化前阶段，是由市场驱动的。最早的城市都是城堡，中外一概如此。城堡在当时是为统治阶层服务的；后来城堡里的人需要商业和手工业，服务他们的人也需要商业和手工业，产业随之进入，才形成了城市，因此没有产业与市场，就不成为城市。从城堡到城市经历了漫长的过程，中国到唐朝时，商业发展仍不充分，在城市里夜晚不许出行，居民被隔在坊里、不得离开；直到宋朝，坊墙才被打破，商业才得到充分发展，所以宋代是中国城市得到充分发展的朝代。
（二）城市发展的第二阶段：大工业驱动
第二阶段，是城市化阶段，是由大工业驱动的。全世界城市化的主要动能是大规模生产；大规模生产需要大规模劳动力，这些劳动力并非来自城市居民（他们主要从事商业和手工业），而是来自大量进城的农民；农民进城后产生新的需求，生产也产生新的需求，这些需求共同推动城市化。潘云鹤指出，城市的发展，本质上由两大需求构成动力：一是满足人的需要，二是满足产业的需要。对中国城市化来说，这两大需求的主要提出者，一是进城的农民工，二是工业化企业。
（三）城市发展的第三阶段：新质生产力驱动
当前城市发展进入第三阶段，即新型城市化阶段，是由新质生产力驱动的。潘云鹤指出，从杭州近年来城市发展来看，进城的已经不再只是农民工，更多的是创新人才，即大量拥有硕士、博士学位的高水平人才；城市里长出来的产业，也不再是大规模工业，而是高科技产业，并且还在向OPC（一人公司）演化。高科技人才和农民工对城市的需求完全不一样，当年大量农民进城，有些收入还不足以抵消生活成本；而创新性高科技人才平均收入高，更看重城市中的文化、教育、医疗等方面的优质配套。城市化的框架没有变，但内容却彻底改变了。因此，城市发展现在要研究的是高水平的人才和高水平的产业，一个城市的水平和质量，正是由这两个基本因素决定的。
潘云鹤指出，本世纪初，诺贝尔奖经济学奖获得者约瑟夫·斯蒂格利茨曾预言，影响21世纪人类发展进程的有两大关键因素，一是中国的城市化，二是以美国为引领的高科技革命。21世纪已过去四分之一，我们看到，在中国，不但城市化突飞猛进，而且高科技革命和城市化融合在了一起，出现了一批与众不同的城市。
潘云鹤最后强调，城市发展正在进入由新质生产力驱动的智能城市化新阶段，我们要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促进教育、人才、资金等要素协同发力，探索出创新驱动城市发展的“中国路径”。中国“城市化+高科技革命”的融合发展，正令全世界耳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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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AN C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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