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心理咨询师,我常听到来访者说"我放不下","我就是过不去这道坎"。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佛教里的“我执”。

我执是什么意思?
先说"我"字。 在佛教的语境里,"我"不是我们日常说的那个"你、我、他"的我,而是一个专有的哲学概念:"我"就是"常、一、主、宰"的意思——"常"是不变义,"一"是独立义,"主"是自在义,"宰"是支配义,换句话说,所谓"我"是指一个独立不变的实自体。 这个用法并非佛教首创。在佛教之前的印度奥义书传统里,"我"(或"自我")被称为"阿德曼"(atman),梵语原意是呼吸、气息,后来才转为生命、身体、我、自我、精神、灵魂和主宰等意义。 佛教沿用了这个词,却反过来否定了它。
再说"执"。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执"就是执着(attachment)——一种过度投资、过度认同,带着某种特定理念或欲望的心理状态。比如执着于"人们应该时时刻刻都很快乐",或者执着于拥有"白色尖桩围栏"的成功故事。
那么,我执合起来是什么? 佛教认为,众生因为一念无明,把并非"我"的东西妄执为"我",这种做法的本身就是我执,它是人之所以受苦的根源。 具体来说,人生充满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等种种痛苦,而所有这一切都根源于有"我执"。
我执从哪里来? 这不是一个"某年某月某日"的问题。佛教追溯"我"这一念无明的源头,发现它没有起点,所以显宗称其为"无始无明",密宗的宗喀巴大师则称其为"俱生无明"。 也就是说,我们"决定有一个我"是最基本无明的开始,而这个开始无从追溯。
唯识学给了更精细的说明:第七识(末那识)"恒审思量"第八识的见分为"我"而执着,是"我执"之根本;它与我痴、我见、我慢、我爱等四烦恼相应,无始以来微细相续,不用外力自然而起。 由此再分出两种:
• 俱生我执:与生俱来,执著四大色身为自我、执著六尘境界为我所有;
• 分别我执:由第六意识的分别计度而来,对境起心分别人我、是非、好丑,进而安立种种名称。
用大白话说:一部分我执是"出厂设置"(俱生),一部分是后天"学来的"(分别)。 这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我们不是天生就该受苦,但也不是骂自己一顿就能改掉。它是被一点点建构起来的,也只能被一点点看穿。
二、我执长什么样?
在咨询室里,我执很少以"我很执着"的方式出现。它更常伪装成别的东西。佛教把我执的表现分为四种:我痴、我见、我慢、我爱,佛法中称之为四种根本烦恼。具体说:"我痴者,谓无明,愚于我相,迷无我理,故名我痴。我见者,谓我执,于非我法,妄计为我,故名我见。我慢者,谓倨傲,恃所执我,令心高举,故名我慢。我爱者,谓我贪,于所执我,深生耽着,故名我爱。 人在生活中所表现出来的自大、自满、自卑、自私等情绪、思想,都是我执的表现。
翻译一下:
• 别人一句批评,你心里"腾"地一下,那是我见在被触碰;
• 别人比你强,你隐隐不舒服,那是我慢在作祟;
• 一段关系结束,你觉得天塌了,那是我爱在抓住不放。
我执还有更精微的一面。它自视为"敌意的宇宙内一个分离的碎片",与任何其他存在都没有真正的内在联系;它被别的我执包围,要么视其为威胁,要么利用它们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它的基本模式——抗拒、控制、权力、贪婪、防卫、攻击——全都是设计来与它自己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匮乏感战斗的。 所以你看,我执从来不是力量的象征,它恰恰是恐惧的产物。 它以为在抗拒之下才有力量,而事实上,抗拒反而切断了你和真正力量之源的联系;抗拒,是披戴了力量面具的软弱和恐惧。
三、换个角度看我执其实是"心智"接管了你的生命
我们再从心理学的角度切进来。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一件小事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最后累得不行,问题却一点没解决?这就是我执(ego)在运作。它由心智活动所组成,只能透过不断思考而苟存;它由我们与心智无意识的认同而创造出来,是一个虚假的自我。
对我执而言,当下这一刻几乎不存在,只有过去和未来被认为是重要的。它不断地把自己投射到未来,说:"有朝一日,等这个、那个发生的时候,我就会快乐、和平、万事如意了。 于是我们永远活在"等以后"里,永远缺席于此刻。
还有一层,会让你会心一笑:我执永远觉得"不够"。匮乏感或不完整感,是我执心智本质的一部分。为了填补内在感觉到的那个空洞,人会强迫性地追求财产、金钱、成功、权力、认可,或者一份特别的关系。可是即使在你获得这一切之后,很快就会发现,那个无底洞还在。
这正是我执的悖论:它拼命想让你完整,却正是它让你残缺。
一个动物身上的例子,印度有一种抓猴子的方法:猎人在椰子上挖一个洞,洞里塞一根香蕉。猴子的手空着能伸进去,抓住了香蕉就抽不出来。若要自由,猴子只需放下香蕉。但大多数猴子都不会放手。
我们和那只猴子有区别吗?当我们开始关注内在体验,很快就发现内心似乎想抓取某些念头、情感和处境:令人愉悦的,我们想延长、想反复回味;令人不快的,我们拼命想摒弃和阻止。 卡住我们的从来不是那根香蕉,而是不肯松开的手。
举几个例子,你会更清楚
例一:金碧峰的金钵。 有位叫金碧峰的祖师,已修到物我两忘的境界。皇帝赐给他一只精美华贵的金钵,从此,这位本已修得无所执之心的祖师,竟在禅定中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只金钵。黑白无常二鬼正是趁他动念、身形显现的刹那前来捉拿,他险些丧命。有了这次教训,他彻底毁掉了金钵,才真正达到无牵无挂的境界。 连一个修成正果的禅师,都会执著于一个皇帝所赐的"金钵"而险些丢掉性命,更何况凡夫俗子?可见要去除执著并非易事。
例二:失恋的姑娘。 在咨询室里,一位女孩说"我爱的是他,只有他能让我快乐"。这个观念难以被驳倒,因为她真的在他那里快乐过,而在别人那里没有过。我们的大脑知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可心不知道——因为心只知道自己经验过的事情。 于是我们一起做了一点点观念上的松动:把"你爱他",改成"你爱的是你和他在一起时的感受",再改为"你爱的是你自己的青春"。当能量回到起点,它就有可能转向了。
这两个例子说的是同一件事:我执不是让你不再拥有,而是让你不再被拥有。
那么,怎么放下?我给你几条可以真正上手的路
第一,先看清楚,别急着消灭它。 当你陷入争执,先观测你如何防卫;在攻击对方立场时,感受你的攻击力。观测你对自己观点和见解的执着,感觉你在抹黑对方、合理化自己背后那股心理情感能量——这就是我执的心智能量。透过你的认知和尽可能全然地感觉,把它变成意识。 记住一句话:我执本身就是问题,而觉知来临之后,你就脱离了与它的认同。 不要把这种觉察和否认混为一谈,你只是从"我是我的情绪",变成了"我看见了这些情绪"。
第二,承认—接受—培养正面态度。 这几乎是所有疗愈的通用三步:承认有困难和痛苦;接受它们;培养正面的态度。 注意顺序——不是先变好再接受,而是先接受,才有变好的可能。
第三,练习"放下"这个动作本身。 在正念练习中,我们有意地把"提升某种体验、拒绝别的体验"的倾向放到一边,只是让体验如实呈现,并练习在每一个时刻观察它。放下,是一种让事情任其自然、并接纳事物本身的方法。 如果你发现某件事特别难以放下,因为它是如此牢固地抓着你的心,不妨把注意力导向"抓住"的感觉上——"抓住"或"执取"正是"放下"的反面。愿意看到执着的种种方式,本身就在给你教诲。
第四,把能量从"我"转向"我们"。 我执的另一面是我爱——处处为"我"着想。而发心去利益他人,恰恰是瓦解我执最直接的路:因为通达无我,才能彻底地利他;而通过利他的修行,又能不断瓦解我执。 在日常生活中,这意味着把"他人没有为我做某事"换成"我没有为他人做某事"。执念重、虚荣心强往往等同于压力大;而当你开始着手消除自我执着,即使不做其他努力,往往也能安然入睡。 关心他人,本身就是解药。
第五,回到当下。 当下这一刻掌握着通往解脱的钥匙。 我执活在过去的伤口和未来的焦虑里,唯独不在眼前。当你完全接纳本然,你人生所有的剧码就结束了。
最后,作为咨询师,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别把"放下我执"当成又一场更用力的抓取。 有人一听"无我",立刻开始拼命消灭自我——这本身就是一个新的我执。正如书中所说:舍弃我执,若是以"我要舍弃它"的方式去舍弃,那个"舍弃者"恰恰是因执着自我才生起的。 真正的方向不是"干掉我",而是"看穿"。
第二,你不必先"消失",才能活得自在。 有一种担心很常见:"如果我放下自我,是不是就没有我了?"答案恰恰相反。有一种很好的顺序说法是:你必须先成为某个人,才能做到无"人我相"——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要先发展健康的自我感,才能修无我的境界。 放下我执,不是抹掉你自己,而是让那个僵硬、防卫、紧张的"我",变成流动、开放、能参与生活的"我"。当我们不再执着于自我,会发现自体并不是不存在了,而是变得与我们的想象有所不同——自体不再是我们的整个世界,而整个世界就是我们自己。
所以,克服我执不是一夜之间的事。你花了一辈子在建构那个"我"的概念,过去那些年,每一个思维、语言与行为都在强化你对它的信念。它不会立即消失,但如果你付出足够的时间与注意力,它一定会改变。
你不必今天就把手松开。但至少从今天起,你可以看着自己的手,温柔地问一句:"我抓着的,究竟是什么?"
—— 这,就是放下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