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家叫Faros AI的研发效率分析公司发了一份报告。他们拿到约2.2万名工程师、4000多个团队两年的系统数据,在同一家公司内部,对比AI用得多和用得少的团队。
AI用得多的团队,任务吞吐量多了三成多。同样是这批团队,代码评审时间的中位数涨到了原来的5倍,每周上线的次数反而少了11.7%。
工程师写得更快了,产品并没有更快地到用户手里。
这份数据出自一家卖研发效率工具的公司,口径可以商榷。但它描述的那种体感,很多老板不会陌生:员工个个说AI好用,周报越写越漂亮,PPT越做越快,年底一算账,公司还是那家公司。
今年6月的夏季达沃斯上,万宝盛华(ManpowerGroup)董事长兼CEO约纳斯·普里辛格(Jonas Prising)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叫「幽灵效率」——「AI提升了个体效能,却没有自动转化为组织效能。」
效率没有消失
它卡在了组织里
麦肯锡今年的全球AI调查里,80%的受访者说AI提升了他们个人的生产力。说AI对公司息税前利润有实质贡献的,只有37%,和去年基本持平。
NBER(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10月更新的一份工作论文问得更直接。研究者调查了7个国家近9000名高管,请他们估算:过去三年,AI给自家公司的劳动生产率增长添了多少?平均答案是每年0.2%。
钱倒是一分没少花。同一份调查里,美国企业预计今年在每名员工身上的AI投入约为2000美元,合计约3000亿美元。
八成的人觉得自己变快了,高管们算出来的公司级收益,却薄得几乎看不见。
中间差掉的那部分没有蒸发。它卡在了组织的管道里。流程、激励、分工,这三根管子都是在AI出现之前铺好的。
卡点一:流程
为「执行很贵」而设计
今天大多数公司的流程,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执行很贵。写一份方案要一周,出一版设计要三天,做错了返工代价很大,所以要层层把关。立项要审批,交付要复核,上线要签字。把关的成本远低于返工的成本,这笔账在过去是划算的。
AI把执行的成本打了下来,把关的那几道口子一道没少。
于是出现了Faros数据里那一幕:上游的产出成倍往下游涌,评审的还是那几个人,用的还是那套规矩。堵点不会因为上游提速而消失,它只会往下游挪。
还有一种堵法更隐蔽。《哈佛商业评论》去年刊发了斯坦福社交媒体实验室和BetterUp的一项研究,研究者造了一个词,叫「workslop」,指那些看起来像样、实际上没把事情往前推的AI产出。受访的美国职场人里,约四成说过去一个月收到过这类东西,每处理一次平均要花1小时56分钟。
写的人省下了时间,看的人替他付了账。账还不止于时间:约一半受访者说,收到这类东西之后,会觉得发送者没那么有能力、没那么可靠。同事之间的信任,也在被悄悄扣分。
经济史学家保罗·大卫(Paul David)1990年写过一篇论文,讲电力进工厂的那段历史。发电机成熟之后,很多工厂的做法是把蒸汽机拆掉,原地装上一台大发电机,厂房、传动轴、生产线一概不动。生产率几乎没有变化。
后来的管理者想通了一件事:电可以分到每一台机器上,厂房不必再围着一根中央传动轴建,可以按工序重新排布成单层厂房。生产率这才真正跳上去,前后隔了几十年。
今天很多公司接入AI的方式,就是在原地换发电机。
卡点二:激励
为「工时和人头」而设计
再往下一层是激励。
KPMG和墨尔本大学去年对47个国家、4.8万人做了一次调查。57%的在职受访者承认,会隐瞒自己用了AI,把AI生成的内容当作自己的成果交上去。
今年4月,美国求职平台ResumeBuilder调查了1000名担心被裁的全职员工,六成说用AI接过原本属于同事的活。这些接了活的人里,62.8%没告诉经理AI到底干了多少。
站在员工的角度,这个选择一点也不奇怪。他用AI把一天的活压到半天,如实上报,最可能换来的是两样东西:更多的活,或者下一轮优化名单上的一个位置。藏起来,省下的半天归自己。
沃顿商学院教授伊森·莫里克(Ethan Mollick)几年前就给这类人起过名字,叫「秘密赛博格」。效率被截留在个人手里,组织看不见,也拿不到。
管理者这一层同样如此。部门预算按人头批,管理者的分量按团队规模算。一位总监用AI让部门的产能多出一半,他最理性的做法不是去汇报「我们可以少一半人」,而是把多出来的产能填进更多的报告、更多的会。
员工和总监都没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在按规则出牌。规则奖励人多、工时长,效率就会被藏起来。
卡点三:分工
为「岗位接力」而设计
第三根管子是分工。
在一家传统企业里,一张大客户订单通常这样走:销售拿到需求,商务做报价,技术出方案,法务审合同,财务核价格。每一段一个岗位,每个岗位背后一个部门。这套分工的出发点很朴素:一个人干不了全部,就切开,每人干自己最擅长的那一段。
AI正在松动这个出发点。一个懂业务的人借助AI,已经可以把调研、测算、写方案、出初稿这一串活从头干到尾。组织却还是把它切成五段,段与段之间要交接、要开会、要对齐。
每一段各自提了速,交接的次数一次没少。而交接恰恰是AI加速不了的部分,它取决于人等人。
微软去年的《工作趋势指数》报告提过一个说法:企业要从「组织架构图」走向「工作图」(work chart),围绕要完成的结果,灵活配置人和AI智能体,而不是围绕固定的岗位和层级。报告还建议管理者盘算一个新指标:一项工作需要几个AI智能体,又需要几个人来带。
动手改组织的公司
在改什么
已经有公司开始动这三根管子。
Shopify的CEO托比·卢克(Tobi Lütke)去年4月公开了一份内部信:团队要加人、要资源,先得证明这件事AI做不了;AI的使用情况也被写进了绩效和同事互评。这一刀落在激励上,「多一摊活就多一个人」不再是默认选项。
亚马逊CEO安迪·贾西(Andy Jassy)2024年9月要求各大业务线,到2025年一季度末,把一线员工与管理者的人数比至少提高15%,同时开了一个专门收集「官僚主义」问题的邮箱。
贾西在2025年4月的致股东信里说,邮箱收到近1000条反馈,公司已据此做了375项以上的改动。这一刀落在层级上:把关的人少一些,决策离一线近一些。
麦肯锡的调查里,有约6%的公司把AI真正变成了利润,至少5%的息税前利润来自AI。这批公司里,近四分之三已经彻底重新设计了工作流程,去年这个比例是55%。
反面的例子同样清楚。瑞典支付公司Klarna曾高调宣布,AI客服能干700名人工客服的活。2025年5月,CEO塞巴斯蒂安·西米亚特科夫斯基(Sebastian Siemiatkowski)公开承认,只追成本让服务质量下降了,公司重新开始招人工客服。
只砍人、不改组织,省下来的成本,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回去。
回到那台发电机。
电气化的红利,最后没有落在发电机厂商手里,也没有落在第一批买发电机的工厂手里,而是落在那些敢把厂房推倒重画的管理者手里。他们换掉的不是设备,是「工厂应该长什么样」的那张图。
AI也是一样。工具谁都买得到,你的竞争对手用的很可能就是同一款。拉开差距的,是谁先把那张图重画一遍。
如果今天从零开始设计你的公司,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既有部门,只有要服务的客户和手里的AI,你还会画出现在这张组织架构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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