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之“家”
——网络社区亲密话语的延异
在互联网的记忆里,2000年初,一批来自中国小镇的流动青年组建“葬爱家族”,以拟血缘的网络社区对抗现实的漂泊感,却遭到现实的嘲讽。
随着网络环境的变化,2009年后,他们变成了“传说”。尽管“杀马特”社区不再,但关于“家”的话语冲动始终没有完结。
近年来,“家人们”成了互联网最高频的称呼语术之一。在一场场带货直播中,主播对着镜头外的陌生人建立联系。
随着虚拟社区组织技术的演变,亲密话语的形态也在异变,而不变的是“家”作为能指所承载的对归属感的渴望。
近期“杀马特”造型的意外回潮,“80后中年男性集体染黄毛”的现象便是对那个青葱年代的相互致意。
曾经的“杀马特”群组(网络图片)
1996年至2011年,中国城镇化以人类历史上罕见的速度推进。大量农村劳动力涌入城市,他们身后留下的,是数以千万计的孩子。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的数量在2010年前后达到峰值,官方统计超过6000万。除了留守农村,还有一批少年跟随父母进城,却难在城市里找到落脚的位置——较难入学,也难融入城市生活。
电脑游戏和手机,是这些少年少有的几个可以掌控的领域之一。“葬爱家族”在这个背景下兴起,它最早出现在《劲舞团》游戏中,这款游戏需要团队配合。他们在游戏里建立家族化的社交关系,多靠在网吧维护日常关系,用QQ空间传播家族动态。“家族”的命名选择不是偶然,它透露出那一代少年真正渴望的东西。
2006年是“杀马特”文化从萌芽走向规模化扩张的关键一年。家族内部的等级制管理模式开始出现。这一年,16岁的罗福兴创建了“杀马特”的第一个大型QQ群家族——“血魔妖”。
以此为起点,他鼓动成员建立更多支系家族,通过QQ群、贴吧、微博迅速笼络大批追随者。“血魔妖”早期有严苛的入群审核、线下活动及明确的管理架构,出现了具有严明纪律特征的“家族”群体。
说这个“家”比现实更真实,不是没有道理。对于那些真正缺失家庭结构的人而言,一种关系是否“真实”,不取决于它的形式,而取决于它是否真的给了你归属感。在这个标准上,“葬爱家族”对于它的核心成员来说,是真实可存放自我的地方。
在他们QQ空间的签名墙上,“非主流”的文字总是带有莫名的伤感。因为他们不希望遭遇背叛,不愿受到没有防御的伤害。
因此,社区内对“背叛”的情感惩罚格外严厉,甚至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社交攻击。在外人看来难以破译的火星文里,仿佛总是带着疼痛,如“莪哋痛昰伱视而卟见哋勛章(我的痛是你视而不见的勋章)”。这里的制度恰恰是通过“痛”,来证明这段关系的爱与诚。
《劲舞团》游戏(网络游戏截图)
导演李一凡开始拍摄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该片在2020年获得关注。“家族”这个命名本身,是一种症候的表征。当这些少年感到需要用“家族”来命名自己的虚拟社群,恰恰说明他们的某种匮乏。
很多加入“家族”的少年,在现实生活里缺乏稳定的情感结构。父母因为生计压力而情感疏离。对这些少年而言,他们没有城镇户口,被集中在“民工子弟班”,与城镇户口的同学相区隔。
学校和城市都是陌生的,甚至是充满敌意的。“进城务工农民子女学校”“流动儿童学校”“打工子弟学校”等具有时代特色的新名词,所指的就是旨在解决特殊时期大量随迁子女“上学难”的这类学校。但历史的大潮浩浩荡荡,随着2025年城镇化运动、房地产红利的退潮,这类学校也结束了它们的历史使命,鲜再被提及。
“葬爱家族”的悖论在于,成员们以“埋葬爱”作为精神底色,却又渴望建立“家”。少年们的内心底色是缺爱的,他们想埋葬的“爱”,只是生活中带给他们痛苦的现实处境。
而互联网恰好在这个节点上提供了新的可能。它超越了单纯由兴趣驱动而形成的“粉丝群”,在这里,成员本身就是彼此的目的。你不需要展示才华或多么高雅的兴趣,只需要穿上这套“杀马特”的符号装备,就能证明自己不再是这个城市森林中的独行者。
这构建了某种现代意义上可自主选择的家庭空间,而非传统社区依靠强制地缘、血缘联结的家。由此,“家族”这个古老的文化语法,在虚拟空间找到了新的承载形式。
关于“家”的语辞,此后并没有消失。它更换着不同的语言载体,不断地涌现在互联网社区。在百度贴吧,“吧主”以一种类家长的方式管理着“吧民”。在B站,有一个名为“大航海”的月票机制,粉丝可花钱购买不同等级的“船票”——总督、提督、舰长,以此获得一定的虚拟福利,主播可从中分成。
快手自2020年起持续推行“去家族化”战略,通过限流、扶持中腰部主播,削弱传统“家族”组织的平台影响力,旨在优化平台生态。但“守护团”“应援团”等不同称呼又在虚拟社区中层出不穷。它们的内核都藏着一种对情感纽带的相似渴望。
“家人们,点点关注,点点赞。”现在,这句话几乎是所有视频直播主播的口头禅。它变成了维持虚拟之家存续的燃料。在平台算法的规则下,一个“家”的存续,不由无私的情感绵延决定,而是由点赞率、完播率、互动量等功利化的数据来判定。
如果成员们不持续地点赞、评论、转发,那么算法机制就会判定这个“家”失去了活力,从而将流量分配给更具热度的家庭。这里的权力结构已经和“葬爱家族”时代不再相同,它的存续逻辑是工业化的。
在平台算法和流量经济的裹挟下,回应这份孤独的情感来源,不再是聊天窗口对面另一个真实的孤独者,而是关于“点赞”和“关注”的数据运作。
2020年10月,抖音关闭外链,自建闭环完成电商平台的转型。当直播间里响起“家人们,321,上链接!”的喊声,屏幕上的购物车图标开始闪烁,成千上万的人同时涌入商品页面,几秒钟就秒杀库存。
“家人们”是直播电商的重要口头禅之一(AI生成)
这里的“家”又完成了一次蜕变——它不再是情感共同体,而是消费共同体。你和其他“家人”之间的连接,不再依托共同的趣味或相似的现实处境,而是建立在共同的购买行为之上。集体下单制造出一种新的归属感,仪式幻觉则来自购物狂欢本身。“家”的门槛变了,衡量忠诚度的标准也变了。家庭内部的等级秩序直接取决于你愿意花多少钱。
20年间,从“葬爱家族”的疼痛到“家人们,321,上链接”的集体狂欢,这一野生的、自发的文化实践,变成了一套被工程师和运营团队设计出来的情感变现模型。
回望这段历程,虚拟之家的情感真的彻底消失了吗?也很难说完全不存在。只是这份情感,建立在一个新的、持续交易的前提之上了。
“家”这个词,哪怕作为隐喻,在中国文化里仍然是一个最富力量的概念。那些2008年在QQ空间里发誓不散伙的少年们,早就解散了。他们长大后,或许在现实世界里组建了真实的家,也可能没有。而互联网产品的发展没有停下脚步。
工程师用不断更新的形式,用日益精密的算法,将虚拟社区营造出超越现实世界的归属感。现在,“关注”和“赞”按钮成了互联网社区的联结装置。它们让归属感变得如此容易,也让归属感变得如此廉价。我们可能习惯于把“关注”和“赞”送给屏幕里的陌生人,却常常忘了身边那些真实的人。
有时候或许应该停下来想想,如果虚拟社区的繁荣本身就建立在对现实关系的抽离之上,我们用来填补孤独的那些东西,会不会恰恰是制造孤独的根源?真正能给你托底的“家”,从来不在虚拟社区之中。
(本文刊于《海外星云》2026年第9期)
青年文化写作者,关注数字时代的虚拟共同体、美学实践与文化出海现象。
编辑:陈国坚
校审:李木子
核发:张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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