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筹备一篇内容,前后反复改写了一整天。
起因是有打算转行的网友和我聊天,他读我过往文章,留意到跨境计划岗位常常遇到权责不对等,工作价值不容易被看见的处境,来问我现实是否普遍如此。我回复大部分时候确实会碰到这类处境,紧接着又补充,讲出现实状况容易被视作负能量,但违心的表述我很难写出来。
这个对话让我觉得值得展开聊聊,于是新建文档开始动笔。
第一版,我写的是“留痕的重要性”。核心意思是:说真话之所以显得虚,是因为没有证据支撑,所以要把该留的痕留好,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写完读了一遍,总觉得逻辑存在断层、没有触碰到真正的内核,索性全部删除重新写。
第二版,我试着往深了挖,试图拆解为什么在计划这个岗位,如实说出风险这件事不仅格外消耗精力还会显得负能量。我写预期管理,写心理建设,也梳理我们只可以掌控自身可控部分的种种道理,有现实问题,也有应对思路,初稿完成的时候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这回够深刻了,但读了一遍,还是觉得别扭。我一直绕开内心真正的卡点,在外围搭建解释,并没有直面,为什么我内心会生成讲真话等同于散发负面感受这样的预设。
我开始溯源这个念头来自哪里。
时间回到2016年,我刚来到深圳进入一家跨境企业担任计划。没有前辈教我,我对这个岗位的理解也十分简单:梳理数据、识别业务风险,同步预警给到团队。当时有一款产品销量走高,结合现有销售趋势和供应商交付周期,我测算几周之后会面临断货风险,并在周会上提出需要推动调整采购交期。问题由我识别出来之后,团队没有从采购端去推动解决,反而认为既然我看到了风险,那这件事理应由我闭环。于是领导把一批供应商划分过来给到我,要求我去做下单、跟催交付这些采购执行工作。
那个阶段我刚从传统工厂转型跨境,跨境的补货逻辑还在摸索,自己的工具表格也还在迭代。我从来没有实操过完整采购全流程,就向上级如实说出我缺少这部分工作经验,没有把握可以把这些供应商跟好。
但众所周知,这种工作分配其实是通知,不是征求我的意见。陌生的工作叠加原有计划本职,工作量一下子膨胀起来,一段时间之后我已经很难负荷,便提出了离职。临近交接,新来接手工作的同事和我沟通之后说:“我来之前以为你很不好相处,没想到你人不仅很好沟通,工作还非常认真负责”。这句话明显不对劲,我追问之下才了解,在团队内部,已经形成我容易输出负能量这样的评价,新人被提示和我协作的时候需要多加留意,不要被带偏。
这位同事入职的当天下午便选择离开,人事也为此找我了解情况,沟通之后又进一步印证了说我负能量这份评价是真实的,顿时心凉了一大截。
我不知道当初形成这份评价的人,是基于当时团队的现实压力做出那样的判断,还是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我存在分歧。时过境迁,对方或许早已遗忘这段片段,甚至已经离开这个行业。但这一段经历,在我心里埋下印记。
一句外部的评价,如同一个内置开关,在我往后的工作里反复触发。每次准备开口同步风险、指出流程隐患,我的内心会自动启动一道筛查,会下意识权衡。这段话有没有可能考虑不周?讲出去会不会被看作抱怨?会不会被认定是制造矛盾?会不会显得负能量?
是十年前的那句“负能量”,被我内化成了一个自我审查的习惯。所以这篇稿子,从一开始我要写的留痕重要性,写着写着,变成了如何应对说真话的困境,再写着写着,变成了“说真话的困境其实是我自己给自己设的”。
写到这里我也在反问,难道仅仅别人的一句话,就给自己套上长达十年的精神枷锁吗?
仔细想想,可能也不全是。再向内拆解,不完全是外部评价单方面造成。我本身的处事习惯是,遇事优先向内复盘,出现差错先梳理自身是否存在疏漏,发生协作冲突先反思自己沟通方式是否存在不足。这样的特质确实可以让人持续迭代自身工作方式、减少甩锅推诿,但副作用也很明显,很容易吸纳外部的评价,开口之前预先推演他人的反应。
所以那个“说真话显得负能量”的声音,更像是一颗种子,而我的性格特质刚好提供了适合生长的土壤。
想明白了之后,突然觉得轻松了不少。重点不是要去追究多年前他人的看法,而是看清这份枷锁,根源发生在自我的内心。既然属于自我内部的议题,也就代表我们拥有调整的主动权。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每次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停下来问自己一句:当下我想要表达的内容,支撑点来自客观业务事实,还是我长年累月养成的自我审查惯性?如果判断来自后者,就放下预设的心理剧本,优先把事实信息完整表达出来
很多跨境计划人,都在重复我当年的困境。我们的岗位本来就是排查风险、提前预警,做团队的一道防线。可时间久了,愿意说出问题、亮出风险的人,常常会被贴上负能量、爱挑事的标签。
过去十年,我一直用别人的评价约束自己的表达。现在才慢慢看清,真话不需要证明自己无害。
放下预先的自我审判,剩下的,交给事实。
不做纸上谈兵的学院派,在无序中建立秩序,在混沌中开辟绿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