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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核心用途保持完整性的设计,能够穿越技术浪潮与变迁。」
「随着智能被加入产品,熟悉感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过去我们也会推演各种使用场景,但现在几乎像在排一出戏:我们搭建场景、预判行为,再通过原型和行为模拟,定义智能应该以怎样的方式运行,才可能达到最佳状态。」
本期对话嘉宾Robert Brunner,是苹果早期工业设计负责人,曾参与初代 PowerBook的设计,并创建了苹果内部工业设计团队Apple IDg。他也是后来苹果设计灵魂人物Jony Ive的早期伯乐。
离开苹果后,Brunner创立了设计公司Ammunition,并作为核心设计师参与打造Beats耳机。2014年,Beats被苹果以约30亿美元收购。同年,他还主持了锤子科技首款手机Smartisan T1的工业设计。
产品定义如何穿越技术周期:保持用途一致性
Jennifer Strong:随着AI走出屏幕、进入物理世界,下一代智能产品的决定因素,与其说是更大的模型,不如说是情境、信任,以及采取行动的能力。
不久前,我采访了著名工业设计师Robert Brunner。他的作品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史密森尼学会等机构永久收藏。他设计过许多后来定义了我们与技术相处方式的产品,包括苹果最初的PowerBook,以及Beats by Dr. Dre耳机。
他认为,经过周密设计的硬件对AI的未来至关重要。这一次,他将谈谈,在他看来,最有价值的产品将如何赢得进入人们日常生活的资格。
Jennifer Strong:说真的,这太不可思议了,对吧?我们35年前开发的那套设计,至今仍是所有笔记本电脑的基础。技术在变化,但基本设计依然相同。是什么让那项设计达到了某种多数科技产品从未达到的“完成”状态?
Robert Brunner:我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产品真正完成过。不过,我认为那项设计之所以如此经久耐用,是因为它本质上是对人的工作空间的一种映射。我们完全从零开始,围绕移动计算(mobile computing)来构建它;这定义了产品本身,也带来了构型上的突破:创造出一个始终一致的工作界面。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有一个熟悉、稳定的地方可以工作。
当时,世界上其他厂商基本都只是在缩小台式电脑,把它们做到比公文包稍小一点;而我们是从头开始。这是一种非常苹果式的做法。我们碰巧找到了一个正确答案。就像我说的,今天仍然是同一套设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但仔细想想,你刚才谈到一项设计何时算完成:那些围绕核心用途保持完整性的设计,往往能够穿越一轮又一轮技术浪潮与变迁。
AI时代的硬件,要围绕场景做产品定义
Jennifer Strong:可是AI硬件产品不会真正“完成”,对吧?因为它们离开工厂后还会继续发展、继续学习。这会怎样改变我们对“好设计”的理解?
Robert Brunner:改变非常大。一方面,我们仍在做一直以来所做的事;但另一方面,正如你所说,设计现在会持续演进。产品交到用户手中之后,并不意味着设计已经结束。它会提供既定功能,但现在,产品还具备理解能力和自主行动能力,并与使用者一起持续演进和成长。于是,设计师的理念和责任突然发生了变化,我们构建这些产品的方式也复杂得多。
Jennifer Strong:正如你所说,移动技术改变了一切,连接(Connectivity)改变了一切,之后又有了云。那么从实际层面看,现在发生的转变是什么?它意味着什么?
Robert Brunner:这次不一样。我做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事实上,个人科技经历的每一次重大转型,我都在设计产品。最初是第一批个人电脑:把计算能力交到人们手中,让他们拥有更多控制权。之后是互联网,让更多信息变得触手可及,也让人们能做更多事情。然后是移动技术,它带来了情境和位置。接着我们进入云时代,让不同体验之间可以保持连续性。现在我们来到人工智能时代。对我而言,AI实际上是一种新的设计材料。它不同于之前所有转型,某种程度上影响更为深远。它正在真正改变设计师的角色,也改变我们开发产品的方式。
Jennifer Strong:说得更明确一些:你会如何区分所谓的“智能”产品(smart)与AI硬件产品?或者你认为二者不需要区分?
Robert Brunner:现在回头看,所谓智能产品其实相当笨。我有一个亲身经历。大约十年前,我和妻子建了一栋很棒的房子。考虑到我的身份以及我当时所做的工作,我希望尽可能把它建成一座智能住宅,为此投入了大量时间和金钱。房子里凡是能接到中央处理单元的东西,全都接上了。
可最后我得到了什么?我可以设置日程,可以开关设备,也可以远程操作。没错,但它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家,也不知道我的家人什么时候在;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不知道天气如何。它什么都不知道。
你由此会意识到,物联网时代的产品实际上只解决了连接问题,一点也不智能。现在再看同一个例子:如果恒温器真正理解我们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也理解正在发生什么;如果照明系统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开派对——诸如此类的能力,就能让产品开始建立上下文感知。
Jennifer Strong:这确实会改变一切。不过,为了让现场观众更容易理解,能否举一个它会带来何种变化的具体例子?从设计角度来说。
Robert Brunner:开发产品时,我们仍会做过去一直做的那些事,但完成这些工作的层次正在改变。我们一直在协作团队中工作,现在这些团队正扩展到伦理学和心理学等领域。
过去我们也会推演各种使用场景,但现在几乎像在排一出戏:我们搭建场景、预判行为,再通过原型和行为模拟,定义智能应该以怎样的方式运行,才可能达到最佳状态。
这把产品设计带到了一个新的层次:我们开始在完全不同的语境中思考如何设计产品。这非常令人兴奋,实际上也很好玩,但已经是一套新的做法。
熟悉感和社会接受度,是新的衡量标准
Jennifer Strong:今天有没有哪款产品真正做对了?
Robert Brunner:我现在还说不准。我们最早参与设计、具备一定智能程度的产品之一,是June烤箱。不知道你是否熟悉它。June是一款简单的台面烤箱,带有计算机视觉。
你把食物放进去,它能识别食物,帮助你选择食谱;烹饪过程中,它还会一步步给出指导,告诉你该做什么。它的智能程度相对简单,但它做对了一件事,而我认为我们今天可能正在这件事上遇到问题:它降低了复杂度。它替你承担了一部分不必亲自作出的决定,并带着你完成整个过程,让烹饪可以更从容地进行。所以重点不是让人做得更多,而是让人实际上可以少做一些。
关于这款产品,我总会指出另一件事:我们原本可以把它设计成许多其他样子,但我们认为,它看起来像一台烤箱非常重要。人们知道烤箱是什么,这为他们理解和使用产品提供了一个认知入口。现在有一种很强的诱惑:因为我们正在构建智能,就想从头彻底重构一切。但那也可能是个错误,因为它会给人们制造使用门槛,抹去原本没有必要抹去的认知基础。随着智能被加入产品,熟悉感反而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Jennifer Strong:你的公司还设计了Limitless Pendant。能否给不了解它的现场观众介绍一下?
Robert Brunner:Limitless后来被 Meta收购。Pendant是一款形态简单的可穿戴设备。用今天的说法,它属于会议转录、智能记录这一类产品。Limitless是最早采用这类技术的产品之一,但它的构想有所不同。公司创始人Dan Siroker非常关注技术如何增强人的能力,因此,他真正设想的是一种记忆增强设备。
Jennifer Strong:比如坐在你旁边的人。
Robert Brunner:没错。如果你没有做到这一点,没有用一种尽可能自然、无缝的方式,为佩戴行为建立社会许可,产品很可能会失败。新一代可穿戴设备会观察、会聆听,而这正是它面临的大问题。在会议录制的情境里,情况不同。因为 Zoom等工具的存在,我想人们已经习惯会议会被录下来,而且这本来就在发生。通常也会有人做笔记,因此有人见证你说过什么,这样是可行的。
可一旦把设备带到开放的日常环境中,问题突然就不只属于设计,更是一个大得多的社会问题。若处理不慎,就会出现Meta智能眼镜遭遇的那种情况——它突然被人称为“偷窥狂眼镜”。这是一个非常复杂、必须持续开发和管理的问题。设计可穿戴产品时,你面对的是一整套系统,不能把产品当成孤立的物件来看。一切都是系统性的。
Jennifer Strong:那段经历有没有让你学到某件通过其他方式不可能学到的事?
Robert Brunner:我认为有。还是刚才说的那一点:在真正投入使用之前,你会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好,设备上有一盏LED,告诉别人它正在录音——于是你认为,这就取得许可了。但我学到的是,这还不够。坦率说,我也不完全知道答案是什么。
我们仍在不断演进。人们或许会发生变化,逐渐更能接受这个概念,但现在显然还没有。因此我学到的是:与为使用者设计、为身体设计同样重要的,是必须真正理解产品所处的社会情境。这里一部分是设计问题,另一部分关乎你如何解释产品,以及如何真正建立人们对它的信任。
Jennifer Strong:对,我刚才坐在这里想的也是这一点。它是一个设计问题,但也是一个信任问题。无论它长什么样,我都不确定仅凭外观能不能解决信任问题。
Robert Brunner:没错。信任周围存在一个必须建立起来的基础。如果房间里的其他人不信任这个物件,他们就会排斥它。
好的AI,可能需要无聊一点
Jennifer Strong:你说过,行为是新的界面。要怎样为行为做设计?
Robert Brunner: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现在,当我们思考AI与产品时,行为至关重要,因为它又把我们带回到信任。你可以发布关于产品的所有信息,但除非它表现出的行为让人觉得可信,否则人们不会信任它。
它需要具备可预测性。人们要理解它正在感知什么、看见什么;它生成哪些数据、数据流向何处、谁能看到这些数据,都要有清晰边界。你知道它接下来会做什么。归根结底,如果事情出了问题,我还可以把它关掉。所有这些不同层次共同建立起信任,而它们全都源于产品的行为和运行方式。
过去我们设计的是某种静态的东西,至少我们认为它相对静态。现在它不再静态。而且我说的不只是人形机器人。各种智能产品最终都会进入你的生活;它们会持续演进和变化,而它们的行为会成为你直接面对的部分。这就是我为什么说,行为是新的界面。物件如何行动,如今就是你与产品交互的方式。
Jennifer Strong:这很有意思,它让我想起八九年前写过的一句话。当时我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新鲜的观点:AI要想真正有用,就需要变得无聊一点。我认为现在仍然如此。AI要真正有用,仍需要稍微无聊一点,也就是说,它需要可预测。
Robert Brunner:是的。还有一个方面,我认为目前几乎没有人认真思考,而我们正在尝试把它纳入设计,那就是“克制”。它什么时候不该和你说话?什么时候应该停止说话?产品从一开始就必须把克制考虑在内,因为这同样会帮助它与你建立连接,让你愿意信任它,并与它共同成长。
Jennifer Strong:那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Robert Brunner:就像我们之前聊到的,我们身处旧金山,而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很久,已经见过科技业一波又一波浪潮。当然,我们目前正在非常深入地参与人工智能。正如我所说,这次确实不一样,速度和规模都不同。我们继续从事机器人和可穿戴设备方面的工作。我们还是一家新公司的早期创始团队成员,这家公司正在探索家庭智能,以及它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我们已经非常深入其中。
我经常纳闷,我一个艺术院校毕业生,为什么会站在台上和大家谈人工智能。但我们最终走到了这个领域的前沿,开始思考怎样把所谓的具身智能嵌入各种实体产品,让它既有益于消费者,也有益于制造商,而且在逻辑上说得通。
现在,我们正在多个领域开展工作,探索 AI 究竟是什么。对我们而言,正如我前面所说,它是一种新的设计材料,就像木材、玻璃和金属。现在,我们正在设计智能本身。
Jennifer Strong:那么,五年后必须出现什么样的结果,才能让你回望今天并说:是的,它已经赢得了人们的信任?不只是获得信任,而是真正赢得信任。
Robert Brunner:我想,我前面已经反复谈到了其中许多主题。但没错,信任必须靠赢得。任何构建这类产品的人,首先都必须明白:你不能只是对外发布一些信息,说“看,你们可以信任我们,可以信任我们的产品”。信任必须被赢得;它要通过行为来赢得,也要通过克制来赢得。
所以,如果五年后回头看,一切是成功的,我们会看到这项技术已经融入人们的生活。但这不只是因为它能做什么,而是因为我们通过经验认识到:我们可以信任这种技术,信任提供它的公司,愿意让它进入我们的生活,也愿意让它进入我们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