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最常问超级 AI 的问题是:它会不会统治我们?马斯克在与 Walter Isaacson 的对谈中,给了一个让人更不安的回答:它可能根本不在乎。
图 1|马斯克资料照,摄于 2024 年会议,并非本次访谈现场。摄影:Wcamp9。原图 · CC BY 4.0
他想到的不是机器坐上王座,而是森林里的黑猩猩。人类比黑猩猩聪明得多,却没有兴趣管理它们每天怎样生活。如果未来出现远比人类聪明的智能,人类也许同样无法决定它的行动;它却未必有统治人类的欲望。
图 2|乌干达基巴莱森林国家公园的黑猩猩;这是一张说明类比的资料照。摄影:Giles Laurent。原图 · CC BY-SA 4.0
这个比喻把问题换了一个方向。通常我们担心的是敌意:机器会不会伤害人?但如果能力差距大到人类的要求不再构成约束,即使没有敌意,人类也可能失去决定自身未来的能力。它会不会照顾我们的利益,取决于它要做什么,以及人类在它的目标里还有没有位置。
马斯克没有说这一幕已经发生。他甚至承认,自己不知道人类是否会成为机器的附庸,只是很难想象,人能长期指挥一种比自己聪明许多倍的智能。从这个不确定的起点出发,他才开始谈另一件事:我们希望未来的 AI 成为什么样。
如果它不需要听人类的,为什么还要留下人类?
马斯克反复提到两个方向:追求真相,以及保持好奇。他认为,给一个强大的 AI 塞进互相矛盾的基本要求,会让它在冲突中做出危险选择。为了说明这种担忧,他借用了《2001:太空漫游》里飞船电脑 HAL 的故事:一面要求完成任务,一面要求隐瞒任务的关键信息,最终把系统推向灾难。
科幻电影无法证明现实中的模型会以同样方式行动。这个类比真正要指出的是,安全并不只靠增加禁令。马斯克希望一个更强的智能愿意理解事实,也愿意继续观察人类的发展,而不是把人类看作需要排除的障碍。
好奇心在他的设想里有一个很具体的去处:如果人类文明有机会走向多个星球,未来会比一个没有人类的宇宙更有趣。于是,一个好奇的 AI 可能愿意帮助人类走到那一步。
注意,这仍是一种愿望,而不是安全保证。好奇是否会带来善意,善意能否在目标冲突时保护人类,访谈并没有给出可验证的答案。马斯克描述的是他想赋予 AI 的方向;真正的难题,是当 AI 的能力超出我们的控制时,那个方向能否稳定存在。
而能力一旦走出屏幕,这个问题会变得更加具体。
从会回答问题,到能改造物理世界
今天人们接触 AI,通常先想到写作、编程、搜索和分析。马斯克认为,这还不是智能发挥最大作用的地方。他举海豚和鲸鱼作比:它们很聪明,却没有能灵活抓握和制造复杂工具的双手,因此很难把智能转化为对物理世界的持续改造。
机器人改变的是这个环节。一个能操作物体的智能系统,可以走进实验室做实验,进入工厂制造东西,也可能参与月球和其他星球的建设。它的能力不再只体现在屏幕上输出一段文字,而能直接参与生产。
图 3|NASA 的 Robonaut 2 资料照,展示机器人的手部形态;不代表其已实现文中的未来能力。图片:NASA/Robert Markowitz。原图 · NASA 图片使用说明
马斯克在访谈中给了一个量级对比。他粗略估计,数字超级智能或许能让地球的商品和服务产出增加约 20% 到 30%,相当于每年约 30 万亿美元的增量。即便如此,他认为更大的变化还在后面:如果机器人广泛工作,人类又能利用太空资源,经济规模在极远的未来甚至可能达到今天的 100 万倍。
这个数字需要连着条件一起读。机器人必须真正具备大规模可靠操作物体的能力;太空资源也得能被开采、运输和使用。访谈没有展示一条能够计算出“100 万倍”的路线,它表达的是马斯克对物理世界 AI 潜力的大胆猜测。
但这个猜测足以把读者带到原文的下一个问题:如果机器能够生产人想要的大多数东西,人还要靠工作换取生活吗?
工作可能变成园艺,意义却不会自动出现
马斯克设想,在足够富足的未来,工作可能不再是获得食物和住所的必要条件。他想到退休生活:许多人离开岗位后,依然能从自己的选择、关系和日常活动中找到快乐。
他用园艺解释这种差别。今天,一个人可以去商店买蔬菜,却仍可能喜欢亲手种番茄,或者做一顿饭请朋友来吃。种菜在这里不是谋生手段,而是愿意投入时间的事。未来的创作、劳动和技能,也可能从“必须做”变成“我想做”。
这幅画面听起来轻松,前提却很重。马斯克认为,AI 和机器人最终会在几乎所有工作中做得比人更好;他又假定巨大的生产能力会让人们容易得到所需的商品和服务。前一个判断关系到机器能做到什么,后一个判断关系到谁能得到成果。访谈把两者连在一起,却没有给出通向那种生活的完整过程。
他也没有把“没有工作”说成“没有问题”。Isaacson 追问人类如何获得意义时,马斯克承认自己也在苦想。人可以继续创作艺术,做喜欢的事,但当职业不再承担组织生活和确认价值的作用,生活的意义仍要由人自己回答。
原先用劳动连接个人与社会的一套安排如果改变,另一套安排不会自动从机器的生产能力中长出来。物质上的充足,和人能否感到自己仍有选择,是两件需要同时面对的事。
钱会消失,还是计价方式会变?
Isaacson 接着问:当经济大到今天难以想象的程度,金钱还有什么意义?马斯克的回答比“银行账户清零”更具体,也更有条件。他猜测,传统货币的重要性会下降,但未来仍可能有某种货币,只是它衡量的东西可能变成更基础的物理资源,比如可调用的功率、质量和能量。
可以把这个想法理解为一种极端的尺度变化。今天的货币帮助人们交换有限的人力、材料和商品。如果机器劳动与可用资源大幅扩展,人类可能不再用同样的方式计算稀缺和财富。马斯克因此把注意力移向“能调动多少能量和物质”,而不是账户里有多少数字。
但规模扩大并不等于所有稀缺都消失,更不意味着现有货币体系会按某个日期突然失效。马斯克自己在访谈中也使用“我猜”“如果”来描述这幅图景。它需要前面那整套机器人、能源和太空生产的设想成立,才谈得上重写计价方式。
这也解释了他如何谈论自己的财富。他说,所持公司的股权与投票权关系到能否继续影响公司方向;如果未来传统金钱的重要性降低,今天以货币计算的巨额财富也不会原样传给许多代之后的人。这个回答谈的是资本控制和长远想象,并不是说眼下的钱没有作用。
从个人财富再向外推,马斯克把同一套生产力想象用到了国家债务上。
用机器人扩大产出,能否解决债务?
马斯克认为,美国政府内部缺少持续削减开支的政治意愿。削减支出意味着得罪受影响的人,而无论行政、立法还是其他权力部门,他都看不到足够的动力。因此,他认为,光靠政府内部“节省”很难解决不断累积的债务。
他给出的出口,仍是 AI 和机器人。如果机器生产让经济总量大幅增加,偿债所面对的资源约束也许会改变。这个判断与前面的“物理世界 AI”连成一条线:数字智能只能带来一部分增量,能够制造、建设和利用资源的机器人,才被他视为更大的变量。
这是一种关于未来增长的主张,不是一份已经算清收入、支出、利息和分配的财政计划。把债务问题放在这篇访谈里看,重要的不是得到一个确定答案,而是看见马斯克为何如此强调具身智能:他相信它可能改变我们处理现实问题时可动用的资源规模。
于是问题又回到最初。如果机器比人类更聪明,能做更多工作,还可能掌握生产的关键能力,人类在这样的未来中究竟是什么?
一个“不无聊”的未来,够不够保护人类?
马斯克用模拟宇宙的假说谈这个问题:如果世界是一场模拟,有趣的模拟或许更有机会继续运行,所以“别无聊”很重要。这不是关于宇宙的科学结论,更像是他表达好奇心的一种方式。
他还担心,AI 从大量人类创作和网络内容中学习时,我们反复讲述的末日故事会影响它对未来的想象。于是他希望出现更多积极但不过分完美的叙事:未来不必是没有问题的乌托邦,可以是每天朝更好方向移动一点的“进托邦”。
在他的比喻里,理想的 AI 更像一位愿意观察和照料的园丁。它有能力,却不会因为人类不够聪明就抹去人类;它保持好奇,愿意看看一个文明怎样发展,怎样走向多个星球。
这个结尾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没有解决所有问题。好奇心、真相和较好的故事,能否在能力悬殊的未来保护人类,仍然未知。马斯克从黑猩猩谈起,最后留下的不是一份确定的预言,而是一种希望:当智能的中心不再是人类,人类仍能成为未来值得被看见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