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深刑辩律师如何看待“AI交付”？

现在讨论律师使用 AI 的文章很多。

有的教提示词，有的介绍法律检索、文书写作、卷宗整理，也有不少具体的工具推荐。这些内容都有价值，但结合自己的办案经验，我越来越觉得：

AI 能帮律师做多少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律师自己能提出什么问题，以及能为 AI 指明什么方向。

如果只是把一个任务交给 AI，让它独立完成，得到的往往是一份初步的整理结果。但刑事辩护中的很多关键工作，并不是把材料整理好就够了。真正决定辩护质量的，往往是律师能否从看似正常的程序和证据中，发现那些值得追问的异常。

对我来说，AI 更适合成为办案过程中的助手，而不是代替律师思考的工具。具体怎么用，可以从程序辩护和证据审查说起……

编者注：原文为作者贴图随笔，本文为受权扩写润色分享。

以程序辩护为例，刑事诉讼涉及的规范非常多，包括《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检察机关的刑事诉讼规则、公安机关的程序规定，以及两高一部、三部委发布的各类文件。

面对这些规范，AI 在检索、比对和整理方面确实能发挥很大作用。过去需要律师花费大量时间查找的规定，现在可以先交给 AI 进行初步梳理，再由律师核对具体条文及其适用条件。

但程序辩护真正困难的地方，通常不只是找到一条规定，而是发现案件中究竟存在什么问题。

比如，为什么由这个机关立案？相关审批手续是否履行完毕？某项取证行为发生在什么时间？鉴定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委托？某些原始材料为什么没有随案移送？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 AI 读完了卷宗，就必然自动浮现出来。

律师首先要对案件形成自己的判断，知道哪些程序节点值得怀疑，哪些事实之间存在不合理之处。接下来，才是让 AI 围绕这些问题逐项核查，将相关时间、法律文书、审批手续和程序节点整理出来。

如果发现重大问题，还可以继续借助 AI 搜集相关案例、梳理学说观点，寻找对辩护有帮助的依据，再由律师进一步判断其是否适用于具体案件。

这样一来，AI 承担了大量检索、比对和整理工作，律师则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问题识别、法律适用和辩护策略上。

AI 可以帮助律师更快地核查问题，但它不能保证律师一定能发现问题。

专门证据的审查也是如此。

以鉴定意见、检测报告等材料为例，机构资质、人员资质、送检程序、文书形式等常规事项，可以先借助 AI 进行梳理和核查。

但这些形式上的检查，只是证据审查的一部分。

真正可能影响案件判断的，往往是更深入的实质问题。

例如，几份检测报告的数据为什么对不上？不同报告检测的究竟是不是同一种物质？检测方法能否支持最终结论？如果需要复核，原始图谱、检测记录、仪器校准资料等材料能否提供？

这些问题需要律师结合案件事实和证据内容提出。随后，AI 可以协助整理不同报告的数据、对比其中的差异、标记相互矛盾之处，并列出可能需要申请调取或进一步核实的材料。

司法会计、电子数据、鉴定意见等领域，也可以沿用类似的工作思路。

当然，发现疑点并不意味着已经证明证据存在问题。数据差异可能有不同原因，技术材料也需要结合专业规范和案件背景理解。AI 整理出来的异常，只能作为进一步审查的线索，不能直接替代律师的判断。

必要的时候，可以请相关专家介入，帮助分析专业问题。但在我看来，专家介入应当根据案件的实际需要决定，而不是每个案件都一概邀请专家。律师首先要明确自己需要解决什么问题，再判断是否需要借助外部专业力量。

否则，专家也可能只是被当作一种省事的方式，反而没有真正发挥作用。

基于这些经验，我现在使用 AI 时，很少直接让它替我写一份辩护词。相比之下，我更愿意把自己在办案过程中形成的审查思路告诉它，让它按照这些思路开展具体工作。

比如，看到哪些问题应当标记出来；程序上发现异常时，需要从哪些角度判断；拿到一份鉴定意见，应当从哪些层面进行审查；不同言辞证据之间存在矛盾时，又应当如何分析。

这些工作思路来自律师对案件的理解和长期积累的办案经验。AI 可以按照这些要求，协助完成其中相当一部分工作。

随着使用次数增加，这种工作方式还有一个好处：律师可以不断整理和完善自己的审查框架。哪些问题容易遗漏，哪些核查步骤可以标准化，哪些地方必须结合具体案情判断，都有机会在反复实践中变得更加清晰。

但这并不意味着，形成一套审查框架之后，就可以把它机械地套用到每个案件中。

刑事案件之间存在大量差异。同样是鉴定意见，具体的争议焦点可能完全不同；同样是言辞证据之间的矛盾，也需要结合证据形成过程、其他证据以及案件事实综合判断。

因此，即使 AI 已经给出初步意见，律师仍然需要逐项核实，判断相关问题是否成立，以及应当如何在辩护中表达。

一份合格的质证意见，也不是把所有疑点罗列出来就可以了。哪些问题真正影响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或证明力，哪些意见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哪些问题需要进一步申请调查核实，都需要结合具体案件作出判断。

AI 可以帮助律师执行审查思路，却不能把一套通用思路自动变成适用于每个案件的个性化辩护意见。

从这些实际工作来看，我认为，AI 能够帮助律师处理大量法律知识和信息整理工作，但律师对问题的敏感度、判断路径，以及将具体案件中的事实转化为有效辩护意见的能力，目前仍然难以被完全复制。

这里所说的专业能力，并不只是熟悉多少法律条文，也不只是积累了多少案例。

它还包括律师能否在复杂材料中发现异常，能否识别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能否判断不同证据之间的关系，以及能否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下一步应当做什么。

这些能力决定了律师如何使用 AI，也决定了 AI 的工作成果最终能发挥多大作用。

如果律师自己没有形成清晰的审查思路，只是把材料交给 AI，要求它找出所有问题，那么即使得到一份看起来内容丰富的报告，也未必能解决案件中最关键的疑问。

反过来，如果律师已经明确了需要核查的方向，AI 就可以成为一个高效的协作工具，帮助律师把大量基础工作做得更快、更系统。

这也是我理解的“AI交付”：不是简单地让 AI 生成一份成品，而是将律师的专业判断转化为明确的工作要求，再让 AI 参与执行，最后由律师对结果进行核实、筛选和整合。

技术发展当然会改变律师的工作方式。一些过去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的信息检索、材料比对和初步整理工作，正在变得更加高效。

但工作效率的提高，并不意味着律师的专业价值会随之消失。

恰恰相反，当基础工作能够被更高效地完成，律师自身的问题意识、分析能力和判断水平，就显得更加重要。

对于刑事律师来说，面对 AI，既没有必要拒绝使用，也不必因为它能够完成某些法律工作，就过度担忧自己的职业前景。

更值得思考的是：如何把自己在办案中积累的经验和审查思路整理出来，如何识别哪些工作可以交给 AI，哪些环节必须由自己把关，以及如何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保证每一项辩护意见都建立在具体案件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之上。

归根结底，AI 可以帮助律师更快地完成工作，但工作的方向、问题的轻重，以及最终的判断，仍然需要律师自己负责。

AI 能够复制和整理大量法律知识，但律师对问题的敏感度和判断路径，就目前来看，仍然难以被完全复制。

所以，在 AI 的大潮之下，刑事律师仍然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与其焦虑技术会不会取代自己，不如认真思考：

如何让自己的专业经验，在 AI 的协助下发挥更大的价值。

在驾驭AI作用执业工作过程中，你还有哪些具体的体悟，欢迎与我们留言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