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科技评论

2026-10-26

导读：历经三条路线，中国第一颗CPU创造者三十年认知变化和全新践行。

历经三条路线，中国第一颗CPU创造者三十年认知变化和全新践行。

作者丨郭思

编辑丨包永刚

“那时候大家用的都是BBS（网络论坛的前身），有人在BBS上骂我洋买办。”

当聊起促成海光和AMD合作过程时，唐志敏回忆起了这样一个细节。

面对扑面而来的非议，唐志敏从未打算过多辩解。但这句网络旧评的背后，恰恰戳中中国处理器产业缠绕多年的核心矛盾：自主与引进，究竟该如何取舍。

这道命题，某种意义上似乎是近现代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在芯片领域的当代延续，也引申出两个更一步的追问：评判一套指令集的自主性，标尺究竟是它技术的源头出身，还是能否搭建起庞大可用的生态、拥有自我演进迭代的能力？

唐志敏是为数不多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他的履历几乎覆盖了中国自主处理器近三十年的关键节点：他曾担任十三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高性能计算”重点专项总体专家，也是中国科学院知识创新工程龙芯CPU重大项目负责人，2000年至2006年任龙芯一号、二号首席科学家，负责自主CPU的研发；此后又担任海光一号、二号首席科学家，并于2014年至2020年兼任海光信息总裁，C86的成功与他关系密切；2020年又创办象帝先走国产独立 GPU路线。

亲历三条路线，并担任核心负责人，一次次直面路线抉择，唐志敏对于很多问题的判断与主流情绪相反。在他看来，指令系统就是一门语言，没有好坏，只看用的人多不多；经历了象帝先创业后，他说搞技术的人要先接受技术没有那么重要；他觉得芯片产业的关键突破点在于软件，病根在于不尊重知识产权，他甚至押注用开源的 RISC-V"一统天下"，把 CPU、GPU 重新收拢回同一套语言。

这场雷峰网AI科技评论（以下简称AI科技评论）与唐志敏的对谈，从师从夏培肃的求学岁月讲起，经龙芯立项、海光与 AMD 的谈判，一直谈到象帝先的市场起伏、RISC-V 的一统设想，以及他对教育、开源、知识产权与"自主"概念的看法。对每一位关心中国芯究竟要往哪走、又该以何种姿态走下去的人而言，这场对话是一份关于处理器路线的一手证词，更是一个人如何在科研、产业、创业三种角色之间被现实反复修正认知的样本。

辩证看待“指令系统”

——它是一本语法书

▎AI科技评论：作为龙芯CPU创始人之一以及亲手促成AMD和海光合作的人，你怎么理解“自主”这个概念？是从头到尾都自己写才算自主吗？

唐志敏：对国家来说安全第一重要，但自主和安全不是一回事。自主的东西用的人不多、没经过太多测试，漏洞可能反而很多。指令系统就是一个语言，也像一本语法书，用这个语言写文章的人多不多，才关键。以前有世界语，语法很完美，但现在没人用了，没意义。

▎AI科技评论：“引进”并不一定代表不安全？

唐志敏：这就好比说英语不安全、我们得讲中文，需要辩证看待这件事。英语可以歌颂一件事，也可以批评，中文也一样。一个成熟技术可能有潜在后门，但它可靠、稳定。

我们把它拿过来，把不安全的东西去掉，所有钥匙都在我手上，能满足国家要求就行了。随着逐步深入掌握，所有东西我们也都掌握了，想改哪改哪，它就成了我们自己的东西。

▎AI科技评论：衡量它的标准，其实就是能不能自主地演化下去。

唐志敏：语言没有什么好坏之分，没有"这个语言比那个语言好"这个说法，没有比较的意义。最终还是要看用的人多不多。

▎AI科技评论：用语言这个比喻，可能还有一点需要强调的是，当时国内没有自己的”语言“？

唐志敏：也不是完全没有。

当时国内做计算机，大体有两条路径。

一条是科研院所的路子。我们管它叫"独生子"——每做一台机器就有一套自己的指令系统，但往往只做一两台就停了。因为这类项目多是接任务，比如国防科工委下达一个军用计算需求，就围绕那个任务的算法来设计指令集，追求最优支持。做完交付给有关部门，这台机器的生命周期基本就结束了。所以每台机器都有语言和指令系统，但彼此不兼容，没有沿着同一套指令系统持续迭代。科研导向很明确，产业意识比较弱，结果就是一代接一代断开的"独生子"。

另一条是工业界的路子。当时计算机工业归四机部管，后来叫电子工业部，主要走仿制路线。仿过美国的Nova系列，国内叫130；仿PDP的叫180。这两款批量生产比较多，属于小型机。后来也仿过IBM 360、370，但不是完全照搬，还加了自己的指令，反而把体系搞得更复杂。我大学学的DJS-200系列，就是360、370这一脉的。八九十年代还有仿VAX-11的，以及仿IBM大型机的。

IBM360机器

但这些项目陆陆续续都没能形成体系。微机出来以后，仿制路线基本就停了，有了更多市场机会。但在那之前，整个自主体系还是比较欠缺。

从MIPS开始，填补自主空白

▎AI科技评论：你 1990 年进计算所，一直等到 2000 年前后才真正开始做 CPU，中间那十年在忙什么？

唐志敏：一直到 2000 年我们才开始做 CPU。这中间我做了很多别的东西，都跟提高计算机性能、跟高性能计算机有关。实际上 90 年前后，包括我读博士前后的工作，都是做并行为主：把多个 CPU、多个计算机联合起来解决一个问题。

▎AI科技评论：能否聊聊龙芯的立项背景？

唐志敏：博士毕业后，夏培肃老师一直主张自主设计CPU，但当时条件并不具备。直到90年代末，随着工艺水平提升和Fabless模式的出现，我们才真正具备了做芯片的途径，于是开始筹备自主芯片研发。

1998或99年，863计划的集成电路重大专项面向全国征集CPU研发方案（软课题），每个课题经费20万元。我代表计算所提交了方案但未获批。李国杰老师对此很不满，认为计算所作为国家 computing（计算）主力，连20万元的课题都不予支持，说不过去。恰逢中科院启动知识创新工程，所里获得部分经费，李老师便决定自筹资金启动CPU项目，所里出资700万元，由我牵头，先用FPGA做CPU的功能验证。

2001年，863计划成立新一届专家组，我进入专家组后再次提出支持CPU研发的建议，最终公开设立了CPU课题，经费500万元。这个举措具有一定的试探性，虽然经费较少，但我们还是承接了这一课题，正式启动龙芯项目。随后，中科院分管副院长也认为CPU研发刻不容缓，再不做将错失良机，于是又在中科院层面设立重大项目，追加经费3000余万元。

课题组成员在“龙芯1号”发布会上留影

▎AI科技评论：你跟胡伟武（现在的龙芯董事长）怎么分工？

唐志敏：胡伟武带着团队做芯片的很多具体的事。我更多的是到外面融钱、申请项目。芯片架构上该怎么做，他会跟我商量。每天日常的事情都是他管，带着学生和很多工作人员做事。

▎AI科技评论：最早为什么选 MIPS架构（一种基于精简指令集，RISC的处理器架构，由斯坦福大学于20世纪80年代初开发，后由MIPS科技公司进行商业推广和授权）？

唐志敏：最早做龙芯的时候，团队很小——老师就几个人，学生十几个。这种规模如果从头定一套指令系统，工作量太大。那些活对培养学生有帮助，但对项目推进没什么好处。我们不是不会做，但要做对，就得花大量时间和人力。所以我们选择兼容一个已有的指令系统，可以避开很多我们叫 dirty work 的活儿。

你想，重新定指令系统、做 CPU、做主板、写编译器，每一样都是一摊事，一个小团队三头兼顾，哪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太难了。选 MIPS 的好处是，市场上买一块开发板，芯片就能直接跑，不用自己做板、调板，编译器也有现成的，这样就能把精力全集中在 CPU 设计上。

▎AI科技评论:一定程度上压缩了项目时间。

唐志敏：是的，以当时十几个人的规模，从零做起，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成果。

▎AI科技评论：做龙芯的价值点和难点各是什么？

唐志敏：价值在从无到有：中国人第一次有了自己主导的通用 CPU。难点在生态，芯片做出来只是起点，真正难的是后面用的人、跑的软件够不够。

▎AI科技评论：后来在海光，怎么促成和AMD的合作？

唐志敏：当时AMD的经济状况非常糟糕，急需资金来支持下一代产品的研发，所以正好借着与曙光接触的机会，主动询问在CPU领域与中国合作的可能性。

其实早在2005年，AMD就曾向中国转移过一次技术，但当时是给到了另一个大学，并没有给我们。后来AMD内部反馈说，觉得我们比较务实，真能把技术拿过去做成产品，但这反而对AMD自身不利。

所以我当时专门跟AMD强调：必须给源代码，不能像上次那样玩虚的。

AMD同意了我们的要求，但也明确表示这次技术转让是需要付费的，这样他们也能确保交付实质性的内容。随后，双方开始了漫长的谈判，前后历时近两年，最终敲定了所有合作细节。

▎AI科技评论：这对后续海光的整个产品体系也产生很大的影响。

唐志敏：一开始做这个的时候，没想到 AI 有这么快，当时还是为了做超算。曙光本身做超算，而超算仅靠 CPU 已不够，需要异构加速器。我们曾向 AMD 提出获取 GPU，但对方不愿提供完整 GPU，只同意开放其中的计算部分，图形部分不予提供。

我们在此基础上自行调整，并扩展其计算能力。后来 AMD 也认可这一方向，我们在海光研发 DCU 时，AMD 同样沿着“只做计算、不带图形”的思路推出了 MI100。

▎AI科技评论：龙芯是你一手创立的，海光也是，你怎么看待"自己创立的，最后不属于自己"这件事？

唐志敏：我一直觉得，我的目的并不是要拥有这个东西。我更想做的，是把一些事情做出来，尤其是我们过去比较缺的技术或产品。我并不觉得它必须属于我，或者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下，我才会满意。所以，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纠结。

▎AI科技评论：离开海光创办象帝先，又是出于什么考虑？

唐志敏：CPU 我们有龙芯、海光、飞腾在用，但显卡一直没有合适的产品。Imagination 是个 IP 公司，我们就想把它 IP 拿过来做成实体显卡，做国产化替代。为此我从海光出来，创办了象帝先。

搞技术的，先接受 “技术没有那么重要”

▎AI科技评论：经历了这么多路线选择和创业，你对技术本身有什么新的认知？

唐志敏：搞技术的人一定要想清楚一件事：技术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

道理大家都懂，但真正做技术的人，往往还是容易把技术看得过重。而很多你平时不太在意的因素，反而可能更具决定性。

▎AI科技评论：经历了象帝先的起伏，现在回头看，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唐志敏：我们一开始针对信创、国产化替代，没定性能特别高的规格。可中档产品一上市，面对的是AMD、英伟达早就过了生命周期、比我们还便宜的库存低端货，陷入价格战。我们本来指望政府像保护CPU那样保护GPU，结果政策没落地。对市场我们一开始想当然，钱花得快、销售不理想——怎么让新资金及时进来，都是教训。

这两年才慢慢好起来。教训是其实就是一开始搭班子，市场和销售团队要尽可能早到位。产品可能要两年才做出来，但你要提前去客户那儿讲、把火点起来——我们做的只是部件不是整机，等有了产品再去找人，时间就拉得更长了。

▎AI科技评论：有没有困难大到让你觉得撑不住的瞬间？

唐志敏：也有过觉得困难比较大的时候。但是自己出来创业，尤其带着这么大的团队，责任都在——投资人出了那么多钱，我们虽然也很努力，但也碰到了很大的困难。怎么给投资人交代？怎么跟团队交代？实际上都是背得很沉重的责任。这个还得扛，还得咬牙坚持，不管多难。

▎AI科技评论：你现在精力主要在学校？

唐志敏：现在精力主要还是学校，教书育人这块。公司这块我现在具体经营不用太管，就是技术方向会跟团队一起讨论，将来做的产品大概做什么方面、缺什么东西。因为我正好在学校，前沿的东西看得也比较多，看到有什么情况也会跟团队讲。

▎AI科技评论：那你会担心失控吗？

唐志敏：应该不会。现在象帝先治理比以前更规范，重大决策都由董事会集体决定，我也会参与。团队很努力，公司整体态势还不错。

▎AI科技评论：所以你说的“技术没那么重要”，并不是说技术不重要，而是说硬件突破之后，真正的难题会转移到软件和生态上？

唐志敏：可以这么理解。硬件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最后决定产品能不能站住的，往往是软件、生态和产业环境。

真正的卡点是软件，

病根在不尊重知识产权

▎AI科技评论：很多人觉得国产芯片卡在硬件、卡在制造，你却认为真正的卡点算在软件头上，为什么会有这个观点？

唐志敏：历来有个现象：凡是中国人嘴上说重视的东西，往往恰恰是大家最不重视的东西。软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中国可以说是全世界最重视软件的国家之一，很多年前，软件工程就被列为一级学科。

我1985年到中科院读研究生的时候，正好赶上计算所把软件部分独立出来，成立了软件所。原来软件研究主要在计算所九室，当时有专家强调软件特别重要，借着这个势头，软件所就独立成了一个新的研究所。没过多久，又提出软件工程要成为与计算机并列的一级学科，于是各地纷纷办起软件学院，各种名目层出不穷。软件被重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我们的软件产业至今仍然不算强。

当然，表面看也有不少亮点，比如软件外包做得还不错，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品牌。自主品牌里最强的也就是BAT这类互联网公司，它们确实主要靠软件支撑，但偏重于应用层面，并没有打造出特别响亮的通用软件产品品牌。

唯一算得上的是财务软件，因为中国的财务制度与国外不同，本土化需求催生了用友、金蝶这样的企业。除此之外，就很难找出有国际影响力的软件品牌了。

▎AI科技评论：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现象呢？

唐志敏：归根结底，我觉得问题出在知识产权上。口号喊得再响，软件终究"不值钱"，卖不出价钱来，外界的重视也就落不到实处。

▎AI科技评论：要解决软件的问题，还有哪些方面可以做？

唐志敏：一个是增加投入，企业和社会都需要在软件上投入更多。另一个是尽可能走开源路线。开源可以把分散的投入变成合力；如果各搞各的，也不是完全不行，但需要更大的投入。既然知识产权保护环境还不够强，那不如通过开源让更多人用起来，反而能形成生态。

▎AI科技评论：推动软件走向更开放，产业联盟是不是也算一股力量？

唐志敏：我觉得更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务实的产业联盟。国内现在也有不少产业联盟，但很多并不够实在，更多是开会、发倡议，会后大家仍然各干各的。国外一些联盟则更务实，会制定标准，参与者共同遵守标准、开发产品。国内如果也想形成合力，就不能只停留在口号上。

AI 芯片还在试错期，

可编程性比短期热点更重要

▎AI科技评论：你刚才提到软件和生态是真正的卡点。那具体到AI芯片这个领域，你觉得现在的玩家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唐志敏：AI芯片也一样，硬件做出来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后面怎么用起来。

▎AI科技评论：那你怎么看待现有的国产AI芯片公司？现在还有一个趋势，就是往推理走，CPU 又起来了。

唐志敏： CPU 一直很重要，并不是因为 GPU 出现才变得不重要，只是 GPU 的热度一度盖过了 CPU。

▎AI科技评论：CPU的地位会发生什么变化？

唐志敏：推理芯片实际得看是怎么做的。现在可能是 CPU 加个 NPU 就可以去做推理，这是一种解决方案；或者你就做一个 NPU，放到 CPU 里头，做个插卡放在服务器或者 PC 里头，也可以完成推理功能。如果推理这件事情越来越普及、用得越来越多，那你就可以从头开始做一个可以推理的 CPU，基于 RISC-V 为主，加一些专用的指令或者专用的部件。

▎AI科技评论：那GPU的市场格局会变成哪样？

唐志敏：从市场看，国内可能有十来家 GPU 公司都在 AI 计算中心市场里竞争，但前三家已经占了约 80% 的份额。这个领域将来一定会洗牌，最终会水落石出。

▎AI科技评论：剩下 20% 要怎么活下去？

唐志敏：这不知道，他不一定非要活下去（笑）。好多事情不好说。

长期来看，肯定会走并购的路线，不会有这么多。美国也没有这么多。可能一个是大家现在都还有饭吃，更多的还是资本的盲目性，不停地在为他们输血。等到哪一天水落石出，资本也清醒过来了，那该并购就并购。

▎AI科技评论：创业公司怎么判断自己的路线是长期可行的？

唐志敏：我自己没有办法判断。我的判断没有用，也没有影响力。我和资本的观点也是不一样的。我们搞技术的，想的是做一个新的技术，能够落地、能够长久应用，这是我要做的目标。但资本的目标不是，资本的目标是尽可能越短时间挣钱越多。所以现在很多发生的事情都是资本的逻辑在起作用，并不是技术的逻辑在起作用。

▎AI科技评论：那你如何看待世界模型及具身当下的几条路线，比如被广泛讨论的 VLA？

唐志敏：最近和一批做世界模型及具身的人聊，可能VLA也撑不了多久，可能还是要从数据上进行突破、各种数采中心，世界模型缺的还是数据，就是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的各种各样的数据，实际上还是比较少。我不知道世界模型最终会弄成一个什么样，但如果算法没有突破，很多领域，尤其是机器人都很难有大的突破。

▎AI科技评论：这种情况下，对于AI芯片而言，最为重要的是什么？

唐志敏：关键还是要看未来：哪种架构真正能给用户带来收益？这也和大模型的发展有关，未来到底是哪种模型、甚至世界模型能够真正产生价值？支持这些模型的芯片会是什么形态？这可能才是最关键的。现在大家还在摸索，最终形态并不清楚。那就要开发一个能跟随应用来调整的架构，才能保证长期一直有效。

下一步押注：RISC-V“一统天下”

▎AI科技评论：你现在最想解决的技术难题是什么？

唐志敏：现在我在想的还是，用 RISC-V 来做一个一体化的解决方案——不要再是异构计算了，不要 CPU 加 GPU 这样的异构计算，都回到 RISC-V 的大体系里头来，RISC-V 一统天下。

▎AI科技评论： RISC-V 这个概念出来很久了，AI会不会给了他新的机会？

唐志敏：这几年AI 带动作用蛮大。RISC-V 要想撬动传统的 CPU 市场很难，必须是有新的应用——新应用才有人愿意试 RISC-V。

传统市场 x86 和 ARM 已经占了绝对控制，服务器、手机都很难撬动。所以现在做 RISC-V 的，都不是为了做一个服务器 CPU、做一个手机 CPU，都是要为 AI 来做，因为应用不一样了，这里头可能有新机会。

▎AI科技评论：你经历了 MIPS、x86、Imagination 的 IP，现在又到 RISC-V。为什么对RISC-V这么坚定？

唐志敏：因为大统一都是要走开源的路线。目前 RISC-V 走的人比较多、用的人比较多，那就是一个好的起点。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把全社会的力量尽可能集中在这里往前推进。

▎AI科技评论：但从其他架构迁到 RISC-V 上，有开发者习惯问题和迁移成本。

唐志敏：可以通过类似于二进制翻译这些技术，让 RISC-V 兼容别的架构。我一直很想的是，我们搞一个 RISC-V 的东西，哪怕 CPU——RISC-V 的 CPU 上可以跑一个 ARM 的虚拟机，可以跑一个 x86 的虚拟机。那这些东西都能跑的嘛，兼容的事情也都能解决。

▎AI科技评论：我们注意到你团队有一篇RVM-LBC相关论文，为了让后量子密码跑得快一点，它在 RISC-V 上加了一批自己定制的“模矩阵指令”，相当于加一个能力就加一套指令。

唐志敏：就是加一些指令，让密码学的处理变得更快，加速指令这方面的人也有一些了。

▎AI科技评论：那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继续加指令，什么时候不该加？

唐志敏：判断要不要加一条新指令，首先看它能不能真正提升性能。其实不加新指令，用现有指令也能组合出所有功能，三条指令就够，不需要那么多。之所以会有上百条甚至更多指令，就是因为有了专用指令后，某些运算或函数可以做得更快。

所以第一步要看，这条指令背后有没有配套的硬件支持，也就是我们说的“引擎”。如果加上后效率提升明显，那它就有被加入的可能。但同时也要评估副作用：不用这条指令的程序会不会因此变慢？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软件能不能用起来。硬件加了，如果软件用不上，就没有意义。软件层面主要靠编译器，编译器需要能根据用户源代码生成包含这条指令的二进制代码。如果编译器暂时做不到，就得想别的办法：比如让用户在应用里通过嵌入式汇编直接调用，或者封装一个新函数，把这条指令包在函数里，让应用软件调用这个函数。最理想的情况是应用软件不用改就能受益，那就必须改进编译器。

▎AI科技评论：除了产业路线，你在教育上也做了很多尝试？

唐志敏：现在大学里计算机专业教软件、不太懂硬件，微电子专业教硬件、软件也只是学个编程，软硬之间鸿沟很大。

我现在在深圳理工大学，我们学院推的就是“一生一芯”，这个最早也是计算所的包云岗老师发起的。

核心理念是把硬件设计和软件系统彻底打通。

我们会要求学生在本科大二阶段就独立设计一个带简单流水线的 RISC-V CPU，并且要把操作系统内核跑通。来到深理工之后，我们配备了专门的导师团队全程指导，学生的成长速度明显加快。现在不少学生大二就能进入正规的芯片设计课题组，真正以研究生的培养模式来带本科生。

一代人的科研接力

▎AI科技评论：最后，能否聊聊你的师承以及求学经历？

唐志敏：我本科是在南京大学计算机科学系读的，1981年入学，

1984年下半年，我正在准备考研。春节前，学校通知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简称“计算所”）的老师来校招生，可招收部分免试研究生。我参加了面试，对方表示愿意接收。随后，研究生处老师告知，我的导师被安排为夏培肃先生。

夏先生是中国计算机事业的奠基人之一，当年主持研制了中国第一台自行设计的通用电子数字计算机107机。她对我们这一代影响很深，不只是教技术，更教人怎么做事、怎么做人。

1990年博士毕业后，我就留在计算所工作，从助理研究员做起，后来做研究员、系统结构研究室主任，也带过不少学生。

▎AI科技评论：除了夏老师外，对你影响最大的人是谁？

唐志敏：李国杰老师，他给我的最大影响，是教会我如何寻找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要站在国际视野下，从众多待解问题中识别出最关键、最有影响力的那个。这也让我们一直聚焦于核心、关键核心技术的研究。

李老师在国内跟夏老师读完硕士后，赴美攻读博士并从事博士后研究，在国外已颇具声望。他将海外科研经验带回国内，让我和几位师弟都具备了国际视野。

▎AI科技评论：那你觉得现在的教育、科研体系，有可以向那个时代借鉴的东西吗？

唐志敏：可能真正能传承下来的，还是这种精神吧。虽然现在很多研究内容、组织形式都和过去不一样了，但我觉得科学家的那种精神，是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我记得第一次见夏培肃老师的时候，她就跟我说："你必须要有为科学献身的精神。如果真想跟着我们做研究，就得有这个觉悟。"

当时我其实挺不解的，至于说到献身这么重吗？

但后来真的做了这一行、爱上了这一行，才发现确实是这样。科学成了你心里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东西自然就被排到第二位、第三位去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献身精神吧。

▎AI科技评论：你对待学生是哪种教育风格？

唐志敏：对，我更多的是这样，大家看看有什么你想做的事情，我们这儿的情况我都可以跟你讲，你想做哪个方向，什么不懂的我都可以告诉你该去看什么书、做什么实验。更多的还是希望激发大家自己的兴趣。因为你给他指定一个题目，他自己不是很喜欢的话，可能不会投入特别多。

▎AI科技评论：你从神州龙芯到海光，再到象帝先，团队里有没有一直跟着你的老部下？

唐志敏：有，李文、李小波等人从龙芯开始就一直跟着我。这批人有些原来在龙芯跟着我，后来毕业去了别处，做神州龙讯时又聚到一起，龙讯关了正好搞海光，大家又回来了，彼此知根知底，能力和人品都清楚。

跑下山去

深圳理工大学算力微电子学院的导师页面上，唐志敏的名字后面挂着一句话："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句话也符合大多数人对唐志敏的印象。他是少见的有江南文人“君子”气质的学者。大学闲来没事就去听京剧名家，爱读金庸，欣赏令狐冲，对儒道佛多有涉猎，象帝先的名字便源于道德经。待人温和体恤，无论问到什么问题，始终看向你，带着笑意。大多数问题，他都能很快给出答案。

唐志敏京剧扮相照片

为数不多的停留，是一个与行业无关的问题，当我们问唐志敏，他最追求的人生状态是什么时，他停顿了30秒，用了“自由”这个词。

从表面看，这个词放在唐志敏身上颇具反差意味。他师承“中国计算机之母”夏培肃，与李国杰、胡伟武、孙凝辉等人同出一脉，承接的是从107机到曙光、龙芯这条中国自主计算机与芯片的接力线。其中关键词似乎更多的是使命和责任，创业之后则更多面对的是更为现实的约束。

如何做到自由？他引用金庸《射雕英雄传》里的第二次华山论剑给出了另一个答案，那次论剑其实并没有真正决出一个毫无争议的第一。南帝已经出家，裘千仞也被劝入佛门。黄药师、洪七公与郭靖比武，郭靖接住两位前辈各三百招而不败；随后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武功怪异强劲，一度被众人承认为天下第一。周伯通并没有正式上场，但以他当时的武功，许多人后来都认为他其实已不在四绝之下。

“老顽童的特别，不是他一定争第一，而是他根本不在意第一。”唐志敏说，黄药师、洪七公这些人固然也淡泊名利，可心里多少还留着名号的影子；周伯通则像是心里根本没有名利二字。别人还在论剑，他已经跑下山去了。

他理解的自由，不是远离世事，而是不被 KPI 和外界舆论绑架，遵从本心去做认定有价值的事，结果静待水到渠成。

他向往这个状态，不一定能完全做到，但一直在这条路上，也希望有更多的科研芯片才俊能从本心出发，和他一起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