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未必需要我的研究，但我需要它

近日，百余名 AI 教师与研究者发起学生「慢科研」联合倡议，承诺不以论文数量选拔学生。

这让知友@李子牛 回忆起自己走上科研道路的经历：从跨专业实习、第一次申请博士失利，到博士录取，始终保持对科研的热爱，也感念那些在他还没有科研产出时，愿意相信他，给予机会的老师。

他并不确定「慢科研」是否适合每一个人，只希望这些真实的经历，能给同样迷茫的同学一点帮助。

感谢 @俞扬 老师在回答里提到我。

先说明一点：我并不确定「慢科研」适合每一个人。在这里，我只想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尽可能还原当时的环境、我的想法和我做的选择。希望这些信息能给和我当年一样迷茫的同学一点帮助。

热爱：research for fun

我做科研最大的动机，是「research for fun」。这句话之前一直是我的知乎签名。它只是一句口号吗？不是。至少在博士入学的时候，我还真心觉得：如果读完博士找不到工作，回老家济源当一名高中老师，也挺好的。

我是因为 AlphaGo 才对人工智能和强化学习产生兴趣的。大二时，我读到了爱因斯坦的《探索的动机》，并把它转到了自己的 QQ 空间里。这篇文章是我做科研的起点，也是我最原始的动机：

热爱的路上，有迷茫，也会吃苦

热爱不等于轻松。热爱的路上会有迷茫和困惑，也一定会吃苦，甚至越热爱，吃的苦越多，因为你愿意为它付出更多。

迷茫：要不要转行

先说迷茫。2017 年 7 月 22 日，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写了一份长长的困惑，想请教一位同龄人。原文如下：

现在回头看，这份文档很稚嫩，也很功利：算市场前景，算花多少钱，算要读几年，给每条路打优先级。但它真实记录了当时的我：一个电气专业的学生，成绩只够保研本校，喜欢数学，被吴恩达的机器学习课吸引，却连「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计算机」都不敢确定。文档最后写的两个纠结，一个是「在程序员眼里，我对计算机是否真的感兴趣」，另一个是「不知道选哪条路去走」。

有意思的是，表里列的那五条路，后来我一条都没有走。规划会变，但想弄明白一件事的那份好奇心，一直没变。

啃完一本书

大三春天，我联系俞扬老师，申请他的自费暑期科研实习。正如俞老师所说，我当时没什么亮点：我不是计算机专业，而是电子工程专业的。唯一拿得出手的是数学还不错，高等数学考了 100 分，线性代数 96 分。（很遗憾，我的西交邮箱已经登录不了了，不然还能找到当时的申请邮件和简历。）

我是早上发的申请邮件，俞老师当天晚上就回复说可以。加了 QQ 之后，我问他需要准备什么。他让我把 Richard Sutton 的《Reinforcement Learning: An Introduction》读完，并且把书里的算法都实现一遍。

那个春天，我把整本书读完了，也把算法都写了出来。这个过程非常痛苦：没有教程，也没人告诉我理解得对不对。唯一能用来校准自己的，只有数学。我强迫自己做到每一步在数学上都是自洽的。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翻出大二时转载的那篇《探索的动机》，再读一遍。

第一次一个人去南京

春季学期结束后，我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去南京，记得是早上八点到站。翻支付记录，还能找到当时那张火车票：

现在翻这些支付记录，才发现自己当时有多穷：高铁和飞机都坐不起，去南京、去杭州，都是从西安坐普通火车去的。

那时的我还很天真。刚出车站，就有一个姐姐过来说她没钱买车票，问我能不能借她一点，保证会还。她一开始说要 50 块，我掏出钱包给了她。她看到我钱包里的钱，又改口说要 100。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她是个骗子。

之后我去南大仙林校区附近租房。那时租房信息很不透明，我又差点被骗了一次。

两个月，没有做出成果

我申请的本来是自费实习，但俞老师最后还是每月给了我 3000 元补助。在那里的两个月，我很想做出点成果，却什么都没做出来。拿着老师的补助却交不出东西，我心里很愧疚。但俞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我之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想出国读博，他很支持。我想，或许是我对科研的那份喜欢，还有平时在讨论里的投入，让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有些付出，老师未必看得见，但我一直在坚持。那两个月，我每天早上九点到实验室，晚上八九点才离开。南大的研究生有一两周的高温假，假期里我照样每天去，实验室里常常只有一两个人。

还有一件小事。我是北方人，从没经历过台风。那年 8 月南京来了台风，我照常去了实验室，到了才发现只有我一个人。我在那里一直学到晚上，回去的路上风特别大，伞也被吹坏了。后来我才知道，台风天是应该待在家里的。

杭州的那场雪

大四上学期，我通过俞老师偶然得知，有一位美国教授回过在杭州一家公司担任研究科学家，就想去她那里实习。说实话，我也有很功利的想法：希望表现好的话，能请她写一封推荐信。我给她发了邮件，她一开始回复了，后来就没了消息。我猜，她起初可能以为我是南大的学生，后来发现我来自西交，背景不算突出，就没有再联系。

但我不想就这样放弃，想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于是我买了火车票，从西安去了杭州。那天杭州下了雪，我印象很深。到了杭州，我又给她发邮件，说我已经到了，能不能见面聊一聊。她这才见了我。后来我确认找她确认了，是这份行动和诚意打动了她，她最终接纳了我。

我的背景不好，别人一开始未必愿意见我。但我愿意拿出诚意，表达我的喜欢，并且愿意为之付出。

没申请上博士，又做了一年 RA

大四毕业时，我没有申请到博士。于是我 gap 了一年，回到俞老师的实验室做了一年研究助理。感谢俞老师收留我！

这一年里，我也没有独立做出一篇 CCF 推荐的论文，只做了一个我和俞老师都喜欢的 idea，发表在了 DAI 上。如果按论文数量来算，这一年几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产出。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自己也纠结过：为什么要这样做？直到我读到一个故事。有人问一位平平无奇的画家：世界上已经有梵高这样伟大的画家和作品了，你为什么还要画画？他回答：是的，这个世界不缺伟大的作品，也不缺我的画；但我的世界不能没有画画，因为我爱它。

这种不对称深深打动了我。我意识到，我也是真的喜欢钻研。世界未必需要我的研究，但我需要它。想明白这一点，前面那些苦就都有了意义。

俞老师不是个例

回头看，我很幸运：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遇到的老师看的是人，而不是简历。俞老师当天就回复了一个非计算机专业、零论文的外校学生；自费实习，最后还给了补助；两个月没出成果，他没有一句责备，只问我接下来的打算。

这样的老师并不是个例，我的博士导师罗智泉教授也是如此。我申请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博士时，仍然没有任何论文，被录取是因为数学基础好。罗老师更不看重论文，他非常看重本科成绩和基础，觉得这才是科研的基础。读博期间，他也常常告诫我们：不要辜负自己对科研的热爱，不要盯着论文去做科研。我一直以此激励自己。这部分以后有时间再细说。

最后

简单来说，我觉得诚意、热爱和兴趣是必不可少的。有时候不妨将心比心：教授们也是过来人，是不是真心喜欢、愿不愿意付出，他们看得出来。

同时，我也经常告诉自己，务必珍惜别人给的机会。一次实习、一份补助、一次见面，对方未必欠我什么，却愿意在我还一无所有的时候相信我。

阅读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