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有难处,当然。行业在下行,仅今年一年,就有许多网红书店关门大吉:开业十年的方所青岛店、爆火一时的杭州天书阁、经营23年的南京万象书坊……西西弗自己也不好过,有统计数据显示,西西弗矢量咖啡2025年关闭了56家,前几年的扩张态势明显放缓。
但从很多层面看,三九并不觉得西西弗有它表现出来的这么不赚钱。
从2007年开始,商业地产就有争抢书店入驻、丰富业态的需求,并与西西弗签下了折扣极大的合约,基本是同楼层其他业态的三折甚至二五折。西西弗的创始人金伟竹曾在采访中公开表示,租赁物业成本占营收比不超过10%。
西西弗与大部分书商的合作模式也是“代销”,即书店不承担书的成本,只在卖出去后分红。每周书店会有一两次盘库,由总部统计销售数据,判断哪些书不好卖,直接退回书商。而能卖出去的部分,基本是按标价卖,利润远远超过线上。
更不用提一度被认为“养活了书店”的咖啡业务,一杯咖啡价格超过星巴克,但原材料标准低得多。
也许,连锁书店想在大规模闭店潮中活下来,控制成本是其常用战略之一。只是当“人”也成为被“降本增效”的对象,许多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三九属于书店行业里难得的愿意做销售、也有能力做销售的人,曾一度做到自己区的销量第六。
她做销售的习惯是做“长线”。比如一个顾客来给孩子买书,挑选时提到自己孩子不爱读书,想买点名著熏陶一下。她立马反对,劝顾客买点闲书,甚至劝他不要多买,先培养兴趣。
顾客买了一两本回去了,过了两个月回来,点名找三九。顾客说孩子现在特别爱看书,请她继续推荐。“这时候我说什么好他都能买,一次性买个1000多块的轻轻松松。”
但是这样的销售方式现在不被允许了。领导在监控里看到她站在一个地方和顾客聊了十分钟,就会点名让她写检讨,理由是转化效率低。更不用说劝顾客“别买”。
为了应对这样的监视,三九有时候会跟自己的熟客商量,聊一会儿,自己先去店里走一圈,对方还有问题再来找她。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
这些极其细枝末节的规定,也许本来是为了要求那些不愿意做销售的、摆烂的员工,但反过来让三九这样的员工也觉得束手束脚。
她还举例了她的一个前店长。前店长手里有很多老顾客,店里出了新的文创,有些人不到店,都会通过微信找他买。老客来店里有时就是找前店长聊天,“唠会儿闲话,一起骂骂领导”。
这位店长能力强,但性格散漫。业绩不好的时候,他会在办公室打电话、发微信,联系自己维护的顾客,争取让对方来充值。而一切顺利的时候,他也确实躲在办公室干点自己的事,写写小说什么的,甚至外面缺人顶班了,喊他半天也不出来。
这种行为可能让上级觉得他躲懒、上班时间干私活,后来“针对他做了很多小动作”。她还记得有一次,看见区总让前店长亲自在店里摆台,一个人搬动十几张沙发、六七张桌子,反复调整。没多久后,前店长就辞职了。
kk正在“离职冷静期”。她进西西弗,本来是想找一个可以兼顾备考的工作过渡,但待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身边有不少人抱着同样的心态进来,接着考试失败了,想出去找一份“正式”的工作,又因为书店这份工作起薪太低、缺乏可迁移技能,最后不得不困在这里。
而夏彦仍然有些怀念在西西弗的两个月。她做过其他服务业工作,尤其记得奶茶店里日夜颠倒的作息。相比之下,西西弗所在的商场晚上十点关门,十点半左右,她就已经到家躺下了。
同事好相处,店长对人温和,没完成目标,也只是挥挥手让大家下班。工资虽然低,但会按时发,说好多少就是多少。第一个月,她因为五一期间的加班,拿到了比预想中更多的工资,问过才知道,其中按三倍时薪计算了假期加班费。
做过几份工作后,她对西西弗书店的看法也变了:“刚上班那会儿可能会避雷吧,你如果上的班太多,你会觉得‘都这样’,没有什么雷可以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