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田柯宇事件：被破坏的训练，和一个争抢 “天才” 的时代

2024年夏，字节跳动视频生成团队遭遇长达数月的训练故障，经上百名工程师排查，最终确认为实习生田柯宇人为干扰所致。字节随后辞退田柯宇并提起诉讼，指控其篡改代码、干扰模型训练造成损失。

两年后，田柯宇获得近3000万美元融资，并在播客中重提旧事，称其行为是出于“朴素的正义”和“以暴制暴”。此举引发前同事公开回应，争议再起。

近期，我们访谈了陈守法、葛崇剑、孙培泽等当事研究人员，以及接近事件处理的字节人士和相关投资机构。由于案件处于二审且申请不公开审理，田柯宇方面表示许多细节因法律风险无法披露。

通过多方访谈，我们试图还原研究团队在反复失败中的心路历程、异常代码的发现过程、字节的内部处理机制，以及事件对相关人员的影响。这一事件也折射出AI行业在算力、论文和投资竞争加剧背景下，对人才成果获取方式的伦理拷问。

2024年5月，Goku文生视频项目启动仅月余，训练便出现异常：每周中断两三次，Loss（衡量模型预测误差的指标）波动剧烈，未按预期趋势下降。

负责Goku训练的是实习生陈守法。他于同年3月入职字节商业化GenAI团队，此前在Meta有DiT架构视频模型训练经验。当时，OpenAI发布Sora引发全球跟进，字节内部至少有Goku、PixelDance（后整合为Seedance主力）和Seaweed三支团队竞争。

“全世界都在争分夺秒。”陈守法表示。Goku小组同时运行多个项目，包括田柯宇基于VAR论文训练的自回归文生图模型，以及孙培泽主导的LlamaGen项目。其中，VAR和Goku是重点投入算力的项目。

田柯宇当时为北大研究生，已在该组实习三年。他习惯傍晚至凌晨工作，与陈守法工位相隔孙培泽。2024年底，其VAR论文获NeurIPS最佳论文奖。

初期，VAR和Goku共用资源池，虽无明确配额以提高利用率，但也导致资源摩擦。陈守法常因缺少部分显卡而无法启动夜间大规模实验，即使与管理层协调，情况仍未根本改善。团队约定，管理员可在沟通后停止阻碍高优先级项目的任务以整合资源。

田柯宇在播客中称，“实习生A”（指陈守法）超额占用GPU并关停他人任务，且拥有更高权限。而陈守法则表示，两人直属领导曾协助协调，但干扰仍持续。

5月起，Goku训练频繁中断，日志无线索。期间发现一批由田柯宇处理的数据存在图文不符问题，后被移交他人。陈守法邀请师兄葛崇剑入职协助，双方排查数据及算法，但未解决根本问题。

随着故障加剧，6月快手发布可灵模型，竞争压力陡增。字节内部会议决定聚焦资源，明确Goku优先级高于VAR，并将两者算力彻底隔离。然而，Goku故障恶化为每几小时中断一次，且无规律可循：同代码不同结果、小规模正常大规模中断、个别机器异常拖慢整体速度。

排查群扩至百人，工程师们在代码中层层添加断点监测，甚至怀疑硬件底层问题或太阳黑子影响。尽管Infra团队进行多次压力测试并开发自动剔除异常机器机制，故障依旧。整个6月至7月，团队轮流值守，气氛紧张，但进展甚微。

7月30日晨，同事反映数据读取流程出现不可复现的随机性。为排查故障，Goku团队建立了一套高精度确定性系统，要求训练结果精度达小数点后16位。

陈守法从自身代码查起，逐级向上排查，最终在底层PyTorch代码中发现异常。原版PyTorch在相同设置下可复现数据读取顺序，但被修改后的代码会随机打乱顺序，导致故障无法复现。

陈守法对比正常与异常机器的PyTorch文件修改时间戳，发现纳秒级差异，怀疑有人修改文件后调整时间戳掩盖痕迹。调取登录记录显示，除管理员外，田柯宇曾登录异常机器。田柯宇解释称仅为“学习代码”，但该理由未被采信，因为字节内部有代码共享平台，无需登录他人机器。

7月31日晨，同事在共享服务器中田柯宇的Linux个人目录下，发现名为“.temp”的隐藏文件夹，内含多份代码。其中“re.py”包含将数据读取规则改为随时间变化随机规则的代码，与此前发现的Bug吻合。

会议随即转为分析这些文件。团队发现文件夹内27个文件中，多份程序具有干扰训练能力，涉及数据读取、运行等环节。当晚，团队集中分析代码，数月来的未解之谜似乎找到了答案。

8月1日周会上，田柯宇照常汇报。会后，Goku成员与Infra团队开会商议证据保存时，发现田柯宇仍在会议中，遂将其移除。此时，田柯宇目录下的代码正被陆续删除。

团队立即请存储工程师恢复文件，发现更多攻击代码，甚至分布在田柯宇直属领导目录及公用数据文件夹中。删除操作进一步指向田柯宇。田柯宇方面回应称未进行删除操作，可能是他人进入其程序所为。

深入分析显示，这是一套隐蔽的自动运行系统。攻击程序入口隐藏在模型训练必加载的T5组件中，修改后的组件可读取并执行其他目录下的攻击代码，并为机器留下“后门”。攻击触发具有随机性和概率性，以避免过于明显。部分代码还具备替换系统检查工具、隐藏运行进程及清理日志的功能。

田柯宇方面称仅编写了停止程序的代码，其余强攻击性代码非其所写。但其前同事认为，经历的是一套持续两个月、自动运行且不断演进的干扰系统。若非极小概率事件接连发生，此事可能以项目停滞告终。

8月2日，字节安全团队介入。随后的内部问询会上，田柯宇承认数次针对陈守法的攻击。他后来在播客中辩称并非“投毒”或“攻防”，而是让GPT编写程序停掉对方任务。面对调查人员关于后续攻击的追问，田柯宇以“记不清”回应。

问询结束后，田柯宇权限被停用并被解除实习关系。

事件处理后，陈守法曾申请经历证明未果。8月起，Goku训练恢复正常，效果迅速提升。但因数月耽误，Goku在竞争中落后。10月底，字节其他团队发布PixelDance和Seaweed，Goku后续推出的模型知名度较低。

排查期间，团队还发现田柯宇早在3月即对孙培泽的LlamaGen项目进行过类似干扰。此外，接手VAR项目后发现，此前展示的效果使用了开源模型PixArt-α，而非完全由VAR生成。

2024年10月，事件曝光登上热搜，字节确认辞退涉事实习生。12月，田柯宇获NeurIPS最佳论文奖后，遭学术伦理投诉。陈守法表示，网络舆情和投诉邮件均非其发起，但他提供了佐证。

陈守法深受此事影响，出现心理阴影，并于2024年12月离职。他表示，两年来未收到田柯宇的直接道歉。田柯宇在播客中称对公司充满歉意，但未提及对同事的道歉。

2026年一审判决字节索赔800万元，法院裁定赔偿50万元。田柯宇因诉讼限制发声，近期接受播客访谈时，因律师建议删除可能影响二审的细节而重新录制。

田柯宇在访谈中将行为归结为对不合理内部竞争的反抗。但多位研究员认为，即便不满资源分配，也不应采取修改同事代码的方式。投资人指出，挑战规则的勇气与不尊重他人权利是两回事。

田柯宇近期获得的近3000万美元融资，打款发生在一审判决后。多家机构曾因其职业争议拒绝投资，或部分机构因尽调不充分而犹豫。最终投资方虽进行了背景调查，但未访谈其核心当事同事。

在AI竞争加剧的背景下，管理者和投资人往往依据短期成果决策，难以深入了解创业者的人格特质。这一事件引发了行业对于人才评价标准及商业伦理的深层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