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座灯塔工厂之后，中国制造正在往哪走？

2026年6月，世界经济论坛公布了最新一批全球灯塔工厂名单，16家工厂新晋入选，其中8家来自中国。至此，全球灯塔网络汇聚238座世界一流的制造与供应链基地，中国以109座位居全球第一，占比45.8%。

把时间轴拉回2018年。那一年，世界经济论坛与麦肯锡联合发起全球灯塔网络评选，首批入选的中国工厂屈指可数。八年时间，从追赶到领跑，从个位数到109座，这个跨越本身已是中国制造业发展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数量已不再是新闻。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109盏灯落地在了哪里？它们照亮的是中国制造的哪些板块？又有哪些板块，至今仍在暗处？

从灯塔工厂的行业分布、能力构成与演进方向中，我们发现了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的五个趋势，以及一个绕不开的难题。

灯塔工厂的评选标准，本身就是一个转型风向标。

早期，评选的重心高度集中在“生产效率”——单位成本降了多少、交付周期压了多少、不良率掉了多少。这些指标指向同一个对象：车间。

现在不同了。全球灯塔网络已经在五个维度上评选卓越工厂：生产效率、供应链韧性、可持续发展、客户至上、人才发展。2026年新晋的中国工厂，覆盖了全部五个方向。

这个变化的分量，比新增几座灯塔要重得多。它意味着“什么算先进”的定义被改写了：衡量标准从“这台设备转得多快”，变成了“这条链有多稳、有多绿、离客户有多近”。

两个案例可以说明这一点。日日顺青岛智慧物流园入选的是“供应链韧性”类别，获评全球首座大件供应链韧性灯塔，它证明的不只是分拣效率，而是面对波动时的恢复能力。蔚来合肥新桥二工厂入选客户至上灯塔工厂，则把“灯塔”从制造环节推向了能源供给与终端交付。

灯塔照亮的不再是一台设备、一条产线，而是从订单到交付、从供应商到客户的一整条链。

第二个趋势，藏在行业分布里。

中国灯塔工厂的早期名单，高度集中在家电与消费电子产业。以青岛为例，10座灯塔分布在家电、食品饮料、物流供应链及冷链装备四个领域，其中海尔系6座、海信系2座。苏州、合肥、上海的格局大体类似。

这不难理解。家电、消费电子属于典型的离散装配，产品标准化程度高、产线节奏稳定、数据易采集，是数字化最容易出成绩的场景。先在这里点亮灯塔，符合规律。

但2026年的新名单，明显打破了过往的产业边界：招商船舶海门基地（全球造船业首座灯塔工厂）、宁德核电（清洁能源）、国药太极（医药）。

其中，造船业最值得说。这个行业被公认为数智化难度最高的制造场景之一：一艘大型船舶由数十万零部件构成，建造周期以年计，从钢板切割到总组搭载数百道工序前后衔接，露天场地与船坞作业交织，物料并行调度的复杂度远超一般离散制造；单件小批量的生产特性，又让成熟的流水线管理经验难以直接移植。而工信部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造船完工量、新接订单量、手持订单量分别占世界总量的56.1%、69.0%、66.8%，三大指标连续16年世界第一。

规模越大的行业，恰恰是数字化越难的行业。这样一个行业点亮了第一座灯塔，含金量不言而喻。它意味着中国的工业智能能力，已经通过了高端制造最严苛场景的检验。

灯塔正在从“容易做的行业”向“难做的行业”渗透，这才是转型深度的真实刻度。当一个国家最难数字化的行业开始出现灯塔，说明转型已经过了“挑软柿子捏”的阶段。

第三个趋势，关于AI的位置。

世界经济论坛在公布新一批名单时，明确把“将AI融入核心运营”列为新晋灯塔工厂的三大进步之一，引导企业在降低风险的前提下，超越项目试点、作出规模化发展的决策。

“超越试点”这四个字，恰恰点破了当前企业最普遍的状态。过去三年，绝大多数制造企业都做过AI项目，包括视觉质检、能耗优化、需求预测等。项目本身大多能跑通，演示效果也不错。但它们中的相当一部分，止步于那一场演示。

真正的分水岭在于：AI是被放在边缘做点缀，还是被放进核心流程做决策。

美的楼宇科技重庆水机工厂提供了一个更进一步的样本。作为全球中央空调冷水机组行业首座全流程AI赋能的灯塔工厂，它面临的是定制化订单占比从31%骤升至87%的巨大压力，倒逼交付模式实现“订单最小批次为1”。

它的解法不是上一套质检设备，而是用机器学习、增强现实、多物理场仿真等技术部署了79项数字用例，把AI直接放进选型、设计、报价、排产、质保、维保的每一个环节：

基于100多个高精度物理模型的数据平台，做最优选型并一键自动报价；用PLM从23万份历史设计图纸中抽取参数，结合AI完成换热器与管路的智能设计；再用AR与AI做关键质量防错。在定制订单数量上升180%的情况下，仍然将水机选型周期缩短81%，产品设计周期缩短45%，市场维修率降低31%。

注意这组数字的结构：没有任何一项技术单独带来了81%的改善，81%来自选型、设计、报价、生产、维保这五个环节在同一个数据底座上的协同压缩，其中最大的一块（81%）恰恰省在车间之外。这才是“嵌入”与“试点”的分界：试点是把AI挂在流程末端做检测，嵌入是把AI放进流程起点做判断。当AI开始替你决定“这个订单怎么设计、怎么报价”，它才真正进入核心流程。

AI应用的门槛正在发生位移，从前是“会不会用”，现在是“敢不敢让它参与决策”。而后者能不能跨过去，取决于一个很朴素的前提——企业过往数年是否完成数据治理，沉淀出完整、可用且安全的数据资产。

前三个趋势都是好消息。第四个趋势，是那个绕不开的难题。

先把几组数字放在一起看：

• 中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超过40万家，灯塔工厂109座；
• 截至2026年上半年，我国已累计建成5.6万余家基础级、1.3万余家先进级、500余家卓越级智能工厂，培育15家领航级智能工厂；
• IIM信息发布的报告显示，中小制造企业数字化渗透率不足35%。
• 德勤与香港大学的调研显示，44.4%的企业无法明确核算AI项目的实际投资回报率——注意，不是“回报不够高”，而是“算不清楚”。

这四组数字拼出的，是一座极其陡峭的金字塔。我们在塔尖摆了109盏灯，但塔基的数百万家企业还在摸黑干活。这就是“灯塔悖论”。

悖论还有第二层。即便是已经评上的灯塔，也存在“认证驱动”与“价值驱动”的分野。有省级工信系统人士透露，个别企业申报灯塔工厂的投入占到了全年利润的相当比重；“评上了是政绩，评不上是沉没成本”，至于那些先进设备的日常开机率，反而少有人追问。与之伴生的还有“烂尾大屏”现象——花数百万甚至上千万建成的数字孪生系统、3D可视化平台，交付那天领导满意、参观团震撼，之后便长期闲置。

这两层合起来，指向同一个判断：中国制造业转型的主战场，已经从“造一座灯塔”转到“把电送下去”。

造灯塔解决的是“可行性验证”，证明这条路走得通。铺电网解决的才是“普惠性问题”，让40万家企业里的大多数，能用得上、用得起、用得下去。前者靠头部企业的资源投入可以实现，后者必须依赖方法论的标准化、解决方案的模块化和成本的大幅下降。所以，专业的顶层规划设计非常重要。

第五个趋势，关于中国制造在全球的位置。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109座中国灯塔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外资企业在华基地。这既证明了中国市场的吸引力，也说明本土企业把灯塔经验变成可输出能力，仍有不小的空间。

变化正在发生，主要体现在产业、能力两个层面。

产业层面，头部企业已经从“产品出口”转向“产业出海”。以三一重工为例，2025年国际主营业务收入558.6亿元同增长15.1%，占总营收比重约64%；产品远销180多个国家和地区，海外员工本地化率超过70%。这种“走进去”的深度，是灯塔能力向外延伸的基础。

能力层面更值得关注。招商船舶海门基地入选“灯塔网络”的项目，其核心数智化支撑来自一家工业智能企业，它把自己的灯塔工厂打造方法，输出到了公认最难的造船场景。这标志着能力属性发生了质变：从“自用”变成“赋能”，从“我有一座灯塔”变成“我能帮你造一座”。

当然，短板同样清晰：工业软件、高端传感器、智能检测装备、基础零部件与基础工艺等底层环节，欧美日仍掌握关键话语权。灯塔数量领先，不等于底层技术领先。

下一阶段的竞争，比的不是谁家有几座灯塔，而是谁能把造灯塔工厂的方法向外输出。

• 给制造企业：转型前先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我在哪一层？对照基础级、先进级、卓越级、领航级先做定位。目标定错比不做更危险——一家连设备数据都没采全的企业，把“评灯塔”当年度目标，只会把资源投进一场注定失败的申报。

第二，我要解决的是流程问题还是数据问题？流程没跑顺就上系统，等于把浪费固化下来，而且固化得更快、传播得更广。这个顺序错了，后面所有的投入都在为错误提速。

第三，谁是业务责任人？没有业务方为结果背书的系统项目，最终都会沦为摆设。判断标准很简单：这个项目如果失败，有没有一个业务负责人会因此受影响？

• 给政府：梯度培育正在为下一波灯塔蓄水

中国政府已经启动制造业智能工厂梯度培育行动，将资源投向先进级、卓越级工厂的培育。基础级、先进级、卓越级、领航级，这套梯度本身就是一座蓄水池。先进级与卓越级是灯塔最直接的预备队，它们的净增量，决定了未来两三年中国灯塔的入选节奏。

可以预见，随着培育资源的持续投放，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优秀企业井喷式地荣登全球灯塔工厂行列。

需要警惕的是，梯度培育要避免“为评级而评级”。验收标准应当锚定在可量化的、有价值的经营指标上，如交付周期、一次合格率、单位能耗、库存周转等，而不是系统清单的长度上。

• 给服务商与投资方：真正的机会在基座

40万家规上企业、不足35%渗透率的中小制造企业，才是未来五年的主战场。

三个明确的机会方向：

109座灯塔不是终点，是一组坐标。它标出的不只是谁已经上岸，更是海面下还有多深。

真正决定中国制造高度的，不是塔尖有多亮，而是塔基什么时候通上电。

而现在，通电的工程已经开始了。

作者简介

艾宪文，和君咨询合伙人、华润数智化专家、精益专家、富士康IE课长、六西格玛黑带、大型AI项目经理。

和君咨询艾宪文团队专注于精益管理、卓越运营、数智化转型和灯塔工厂规划陪跑顾问服务，为企业提供“战略-组织-运营”一体化服务：战略&组织&业务重塑、卓越运营、IPD研发管理&创新、供应链管理、精益管理、AI应用、数智化转型、灯塔工厂规划陪跑，团队已服务制造企业100多家，客户年化收益3000万左右，扭亏为盈5家企业，参与规划了4座灯塔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