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1024。

明天是1024。可能是最后一个程序员节了。

程序员作为一个职业，正在走向终点。但程序员这个群体，尤其是中国的程序员，不会被抛弃。我反而觉得这是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做了二十多年软件服务，一直在看中国程序员和欧美同行的差别。差别不小，原因和行业环境有关，也和基础教育有关。

中国的程序员这个职业，是随着外包行业批量出现的。外包行业把软件工作拆成流程，程序员是流程里的一环，职责就是写代码。需求是别人定的，设计是别人做的，程序员拿到的是一份说明书，把它变成能跑的程序。

我们的基础教育又太在意正确答案。拿到一道题，不问题目对不对，只管找答案。到了工作里也一样：拿到需求，不问需求合不合理，像做题一样，基于题面去找解法。写出来的代码可能很好，但为什么要写，解决的是谁的什么问题，不在程序员的工作范围里。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是过去二十年多数中国程序员的样子：写代码写得好，问题问得少。

现在AI来了。正确答案不用找了，AI都给了，又快又好。写代码也不需要了，AI也是又快又好。

程序员过去最擅长的两件事——按题面找答案、把答案写成代码——正好是AI最擅长的两件事。这不是未来的事，是已经发生的事。

那现在做什么？站在终点想问题。软件的终点不是代码，是客户的业务价值。怎样让客户的生意更好，这才是软件存在的理由。这一点，恰恰是欧美程序员最大的优势：他们离客户近，知道这个功能为什么要做，做了以后谁受益，不做会怎样。

这个道理我说了十几年，几乎没人听。原因不复杂：很多欧美程序员成了我们的客户。他们负责想清楚怎样为客户创造价值，我们负责把代码写好，他们付给我们一小部分钱。

换句话说，我们就是欧美程序员的AI。他们把题目给我们，我们交答案。

现在这些客户不需要我们了。他们有了真正的AI，更便宜，更快。

这就是程序员职业的终点。不是被谁打败了，是我们做的那一段工作，被工具接管了。

但看另一面。

过去我们做不到站在终点想问题，有两道墙：一道是语言和文化，我们不懂西方的商业环境，不知道客户的生意是怎么运转的；另一道是时间，大部分精力花在写代码上，没有余力去理解业务。

AI把这两道墙都推矮了。借助AI，理解西方的商业环境和文化变得容易；借助AI，我们和任何人有一样的编程能力。写代码不再是瓶颈，理解业务也不再那么难。过去我们和欧美程序员之间的差距，有相当一部分是这两道墙造成的，现在墙矮了，差距就不是必然的了。

面对欧美企业市场，我们应该比过去更有机会。

国内市场也一样。客户自己可以用AI搭很多应用，这是事实。但作为专业的软件工程师，我们对软件和工程的理解更深：什么能跑一年，什么跑三个月就塌；数据放在哪，出了问题谁来接。软件的造价在下降，过去用不起软件的大量中小企业，会开始用软件提升运营和管理效率。他们需要的不是会写代码的人，是能把他们的业务问题变成一个可靠系统、并且长期守着它的人。

这是软件工程师的事，不是程序员的事。两者的区别就在于，你是从题面出发，还是从终点出发。

程序员这个职业没了，我不觉得可惜。它本来就是一个把人当成流程一环的职业。

将来"程序员"这个名字也许还在，只是含义变了。手写代码现在有了个新叫法，古法编程。将来的程序员应该都不会古法编程了，就像今天没人用算盘记账。古法编程只属于一代人——过过1024程序员节的这一代。

接下来的路更难，也更值得走：理解客户的生意，对结果负责，用AI把该做的事做出来，然后留下来把它跑好。这些事AI替不了，而做这些事的人，会比过去任何时候的程序员都更有价值。

再见了，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