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俄文明交流论坛上的主题演讲
俄罗斯科学院高尔基世界文学研究所所长、俄罗斯科学院通讯院士、语言学博士
瓦季姆·弗拉基米尔洛维奇·波隆斯基
尊敬的各位同事、各位同仁：
本次论坛以走进经典、共话未来为主题，这一命题本身，就触及了 “经典” 一词的深层内涵。经典具备两面性与悖论特质，在此我想再次提及《道德经》所蕴含的辩证思想。
一、何为经典：经典与生俱来的悖论属性
19 世纪中叶，法国评论家圣伯夫写下《什么是经典作家》。他提出，真正的经典作家丰富人类精神宝库，为人类留存珍贵的精神财富；其创作风格独树一帜，又具备普世性，新颖却不怪诞，富有创新精神又不失典雅，能够被各个时代、各个阶层的读者所接纳。
从中可以看见一组组对立特质：经典之中蕴含保守，创新之中保有守成；独创性之中兼有普适性；既扎根所处时代，又具备跨越时代的力量。圣伯夫捕捉到的这种对立性，正是新时代理解经典的核心特质。
这让我们联想到康德美学的二律背反，《判断力批判》提出 “美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这种双面、悖论、看似矛盾对立的特质，始终伴随经典文化。
一方面，在历史传播过程中，经典时常被简单化、庸俗化解读，甚至被套用到市场、贸易这类世俗话语体系之中。歌德在致卡尔·策尔特尔的书信中提出 “世界文学” 概念，将其比作世界交换大市场，各个民族在此框架下输出自身的精神产品，这一比喻也被迁移运用到今天的跨文化交流研究当中。
其实，“经典” 一词本身就与价值、资产的概念渊源很深。公元 140‑160 年，古罗马作家艾罗・格利乌斯在《阿提卡之夜》中记载，“经典作家” 字面本义，指的是第一级纳税人。20 世纪法国翻译理论家安托瓦纳・贝尔曼提出，世界文学的出现，相当于建立起一座储存文学普世价值的空间，形成世界市场式的内在关联。另一位法国学者波尔多则指出，文学市场的价值运行逻辑，和经济市场有着根本区别。自 19 世纪起，文学作为独立的文化实践，审美价值的逻辑与纯粹经济逻辑出现悖论式背离：艺术家往往要承受短期经济层面的失败，才能够收获象征层面的精神胜利；反过来看，经济上的巨大成功，有时反而意味着艺术层面的失败。
总而言之，文学价值和经典一样，自带双重性、矛盾性与对立性，经典的诞生本身就是人类文化的重大事件。
二、经典的当代价值：不断被重新开启的精神能量
经典往往不会在诞生之时就被认定为经典，常常要历经漫长岁月，甚至数个世纪的沉淀，才获得经典的地位。按常理，历经数百年的古老文本理应归于过时，但恰恰是这些被时间封存的作品，能够回应现实当下的处境。
弗罗申在 1919 年的文章中谈及，身处战争与革命的动荡年代，人们只读两类文本：报纸与《圣经・先知书》，而《圣经・先知书》更能够映照现实。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也曾写道，古罗马卡波卢斯的银色号角，比未来主义各类谜题更能回应时代的苦痛；他期待遇见属于当下的普希金、奥维德，而不是博物馆里、历史标本式的普希金与奥维德。
由此可见，经典不只是契合当下、富有现实意义的文本，更是可以被不断重新开启、重新发掘的对象，它总能在未来生发出全新的深层意蕴。当社会迎来革命性变革、需要精神动能的时候，经典便成为艺术形式当中释放能量的载体。
三、经典传承不是固守教条，具有面向未来的广阔空间
鲁迅1935年在有关翻译的文章中提出，即便是古典大家，也应当学习现代创作技巧与语言的精妙。在中国文学革新者鲁迅的思想里，对传统经典的研习，恰恰是实现文学创新的钥匙。他搜集、整理、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经典，编纂大量相关著作，绝非偶然。
鲁迅的学生沈从文也多次谈到，经典的力量根植于艺术语言与创作者丰厚的精神底蕴。哈罗德・布罗姆在1995年出版的《西方正典》中提出，传统不只是文本代代延续，更是过去时代的天才，与当下写作者之间持续展开的对话博弈，博弈的核心，便是一部文学作品能否跻身经典行列。
经典传承不等于简单复述旧有文本，它更像一枚射向未来的火箭。真正的传统，绝非一成不变的教条，而是文化探索过程中，充满活力、自由生长的广阔空间。
谢谢各位！
（本文根据发言人在论坛上的现场发言摘编。）
瓦季姆·弗拉基米尔洛维奇·波隆斯基，语言学博士、教授、俄罗斯科学院通讯院士、俄罗斯科学院文学与语言学部主任、高尔基世界文学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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