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中国企业国际化发展呈现出新的阶段性特征。过去较长时期，中国企业参与国际市场主要依托国内完整产业链和制造优势，通过出口产品进入海外市场，“中国制造”是这一阶段企业国际化的重要标签。随着国内企业技术能力、品牌能力和全球运营能力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开始从单纯出口产品转向海外建厂、海外研发、海外营销、跨境服务以及本地化运营，中国企业国际化的空间边界、经营方式和价值创造模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中国企业出海的生态化特征日益显现。
从规模看，中国企业国际化发展的深度和广度持续拓展。《2024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1922亿美元，同比增长8.4%，占全球份额的11.9%，连续13年位居全球前三。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规模继续保持增长。2025年，我国货物进出口总额达45.47万亿元，同比增长3.8%，继续保持增长态势。随着中国企业国际化步伐不断加快，对外直接投资参与主体也由少数大型企业逐步向龙头企业、创新型企业、中小企业以及专业服务机构等多元主体拓展。
从结构看，中国企业国际竞争优势正在加速升级。传统制造业优势依然是中国企业参与全球竞争的重要基础，但技术创新、品牌塑造、产业配套和数字化运营正在成为新的竞争力来源。2025年，我国机电产品出口额达16.47万亿元，同比增长8.9%。与此同时，我国新能源汽车、锂电池等优势产业持续拓展国际市场，工业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等新兴领域也加快全球化布局。中国企业国际竞争优势来源正在由成本和规模向技术创新、品牌塑造、产业配套和数字化运营等转变，出海动能也由成本驱动逐步向技术和价值创造驱动转换。
更为明显的变化体现在出海方式上。《新格局、新趋势、新挑战：2025—2026年中企出海调研报告》显示，68%的受访企业选择自主设立子公司或分支机构，33%的受访企业通过与当地企业合资合作进入海外市场，出口代理、跨境电商、工程承包、技术授权等出海方式不断拓展。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企业不再满足于将产品卖到海外，而是通过投资、生产、供应链建设和本地合作等方式深度参与海外市场。新能源汽车行业是这一变化的典型代表。2024年，比亚迪泰国罗勇府工厂正式投产，年产能约15万辆，工厂业务涵盖整车生产及零部件制造等环节。企业海外布局由单纯的整车出口进一步延伸至本地生产、产业配套和市场运营，反映出中国企业全球化正由产品层面的市场拓展向更加系统的海外经营转变。
上述变化表明，中国企业出海已由产品和市场的扩张，逐渐向研发、制造、供应链、渠道、服务以及本地合作网络建设等多个环节延伸。其背后反映的是企业国际化逻辑的深层变化，价值创造由产品输出转向全球价值共创，竞争方式由单体企业竞争转向多主体协同，经营重心由进入市场转向深耕市场。中国企业出海的生态化特征日益显现。
从产品出海到生态出海
中国企业高质量国际化的新逻辑
中国企业国际化正由产品出海进一步走向生态出海。所谓生态出海，是指企业以核心产品、技术和服务为基础，以品牌、渠道、供应链、数字平台和本地合作网络为支撑，通过全球资源整合和多元主体协同，形成覆盖研发、生产、供应链、市场与服务等环节的跨国价值网络，实现由市场进入向市场扎根、由产品输出向价值共创转变。与传统产品出海相比，生态出海既不是海外经营环节数量的简单增加，也不是将国内产业链整体复制到海外，而是基于企业核心能力，通过全球资源配置、本地深度嵌入和多主体价值共创，形成具有持续协同能力的跨国经营网络。其本质是企业国际化价值创造方式、竞争边界和组织模式的系统性转变。
第一，竞争优势由单一产品优势转向系统协同能力。传统产品出海的竞争优势主要体现在产品质量、价格优势、交付速度和功能体验上。随着海外市场竞争日益激烈，仅靠单一产品优势越来越难以形成持续竞争力。生态出海更加依赖企业与供应商、渠道商、服务商以及其他利益相关主体共同形成的系统能力。其不仅体现在产品和技术上，还涉及供应链响应、渠道覆盖、售后服务、数字运营、融资支持和合规治理等。这意味着企业国际竞争力不仅取决于产品的好坏，还取决于能否围绕客户需求形成完整、高效和可持续的价值交付体系。不同主体之间的协同效率越来越成为企业全球竞争优势的重要组成部分。
第二，价值创造由成本效率主导转向协同创新驱动。成本优势、规模优势和制造效率仍是中国企业参与国际竞争的重要支撑，但在全球竞争由价格竞争向技术、品牌、服务和综合能力竞争不断拓展的背景下，中国企业需要在保持传统优势的基础上拓展新的价值创造来源。生态出海更加注重将企业自身的研发制造能力与东道国市场、渠道资源、技术资源和应用场景结合起来，通过联合研发、场景创新、用户参与和持续服务，不断提高产品和服务与本地市场需求的适配度。企业由向海外市场提供既有产品，逐步走向与当地合作伙伴和消费者共同创造价值，国际化发展的内生动力也由成本效率驱动进一步向创新驱动和价值共创拓展。
第三，组织边界由企业内部延伸至跨主体协同网络。传统国际化经营主要围绕母公司、海外子公司以及代理商、经销商等关系展开，企业更加重视内部控制和资源内部化。随着全球经营复杂度不断提高，单个企业很难拥有国际经营需要的全部资源。生态出海要求企业更加开放地配置全球资源，根据自身核心能力确定业务边界。关键技术、核心标准和战略性资源由企业重点掌握，其他环节则通过当地供应商、渠道商、科研机构、金融机构和专业服务机构共同完成，并通过标准、平台、契约和利益共享机制保持主体协同网络稳定。企业竞争由单体竞争，逐步延伸至价值网络之间的竞争。
第四，经营重心由市场进入转向本地深度嵌入。企业的产品进入一个国家，并不意味着企业真正融入当地市场。高质量国际化不仅要实现产品销售和市场份额的增长，更需要理解东道国的制度规则、消费习惯、产业基础和社会诉求，并与当地经济社会建立更加稳定的联系。企业通过本地就业、本地采购、联合研发、人才培养、供应商发展和社区沟通等方式逐步融入当地产业体系和社会网络，使海外市场由产品销售的目的地转变为长期经营和共同创造价值的重要空间。由进入市场走向融入市场，是生态出海区别于传统产品出口的重要特征。
第五，风险治理由事后应对转向前置化、全链条治理。生态出海涉及的合作主体更加多元，跨境经营链条更加复杂，经营风险会沿产业链、供应链和合作网络传导。因此，企业不能再将合规视为业务完成后的审核事项，而应将贸易管制、知识产权、数据跨境、税务、劳动用工、环境与社会责任等要求贯穿战略决策、合作伙伴选择、产品设计和日常运营全过程，通过风险前置识别、动态监测和协同应对，提高海外经营的风险防控能力，增强企业国际化经营的韧性。
生态出海
中国企业高质量国际化的实现路径
第一，强化核心能力，夯实生态出海的价值基础。生态出海并不意味着弱化产品和技术优势。相反，企业只有在技术、产品、品牌、制造能力及场景解决方案等方面形成差异化优势，才能吸引供应商、渠道商、用户及其他合作伙伴进入共同的价值创造体系。企业应立足自身技术积累、产业基础和市场优势，明确在全球价值网络中的核心定位。国际化基础相对薄弱的企业首先需要做精优势产品、做优重点市场，在形成稳定竞争优势后再逐步向产品组合、综合解决方案和相关服务延伸。具有较强技术、品牌和产业组织能力的龙头企业，可以围绕核心能力适度拓展生态边界，由产品提供者进一步向解决方案提供者和生态组织者转变。同时，应加强全球研发资源配置，在保持核心技术平台优势的基础上，根据不同市场的消费需求、应用场景和技术标准开展本地化研发与创新，提升产品和服务的市场适应能力。
第二，优化全球价值链布局，提升产业链供应链协同能力。生态出海要求企业突破国内生产、海外销售的传统布局，根据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市场需求、产业基础、要素条件和制度环境，对研发、生产、供应链和服务等价值创造活动进行全球配置，形成贴近市场、分工合理、协同高效的价值链体系。在供应链建设上，一方面要继续发挥我国完整产业体系和供应链配套优势，另一方面要根据海外市场特点提高本地采购和区域化配套能力。通过供应来源多元化、关键环节替代方案以及风险预警机制建设，降低对单一市场和单一节点的依赖。对于具有较强产业组织能力的龙头企业，可以进一步发挥产业的带动作用，与核心供应商协同拓展海外市场，并通过技术标准、质量管理、数字化协同和能力支持，带动上下游企业提升国际化经营水平。这种全球布局并非国内产业链的简单复制，而是根据不同市场的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重新配置全球资源，使中国企业的技术、制造和供应链优势与东道国的市场需求、本地资源和产业基础形成互补，提升全球价值链的运行效率和韧性。
第三，深化本地化经营，构建开放协同的合作网络。生态出海的重要特征之一，是企业由主要依靠内部资源开展海外经营，逐步转向更加开放的资源整合与协同合作。面对不同国家和地区在市场需求、产业基础、技术条件和制度环境等方面的差异，企业难以依靠自身资源实现长期发展，需要加强与东道国企业、供应商、科研机构、行业组织和专业服务机构等主体的合作，通过优势互补和资源共享提升本地经营能力。大型龙头企业可以发挥生态组织者作用，带动供应商、数字服务商、金融机构和专业服务机构协同拓展国际市场。中小企业可以依托龙头企业、跨境电商平台、海外产业园区和专业服务平台降低国际化成本。同时，企业应更加重视与东道国企业、科研机构、行业组织和专业服务机构开展合作，通过合资经营、联合研发、渠道合作、供应商培育和人才培养等方式整合当地知识和资源。企业还应根据自身核心能力，合理确定业务边界，明确需要自主掌握的关键能力和可以通过合作获取的外部资源，并构建规范的合作伙伴选择、评价和利益共享机制，提高合作网络稳定性。
第四，强化品牌本地化表达，推动产品认知向价值认同转变。生态出海不仅意味着生产、供应链和经营网络的全球延伸，也要求企业在不同市场环境中提升品牌认知并逐步形成价值认同。品牌国际化不能仅仅停留在对产品销售和传播模式的简单复制，而应建立在对当地消费者需求、文化习惯、审美偏好和价值观念深入理解的基础上，使品牌真正进入当地消费者的认知体系和消费场景。企业应在保持品牌核心价值和全球形象相对一致的同时，根据不同市场的文化语境和消费特征进行本地化表达，通过本地创意团队、数字平台、社交媒体、用户社区和内容共创等方式加强与消费者的持续互动，并根据用户反馈不断优化产品和服务。与此同时，品牌价值还应通过产品质量、服务体验、员工行为和责任履行等经营活动持续验证。企业应将技术、制造和产品优势转化为稳定的用户体验和持续的品牌信任，推动海外消费者由对产品功能和性价比的认可，逐步转向对品牌理念和企业价值的认同，从而为生态出海奠定更加稳定的市场和用户基础。
第五，提升数字化与全球组织能力，强化生态资源整合。随着生态出海参与主体更加多元、全球经营网络不断拓展，企业如何有效整合分布于不同国家、不同组织和不同制度环境中的资源，成为提升生态协同效率的关键。企业应在全球战略协同与本地快速响应之间构建合理的组织机制。总部重点承担战略规划、核心技术管理和全球资源统筹等职能，海外机构增强市场洞察、本地运营和快速决策能力，提高企业对不同市场需求和环境变化的响应效率。数字技术为跨区域、跨主体协同提供重要支撑。企业应逐步建立统一的数据标准和数字化运营平台，加强客户需求、订单、库存、物流、渠道和售后等信息的贯通，提高全球经营的可视化水平和协同效率，并运用人工智能等技术提升需求预测、市场分析、供应链优化和风险识别等能力。通过标准化数字接口加强与供应商、渠道商及其他合作主体之间的信息连接和业务协同，降低生态网络的协作成本。与此同时，应加强国际化复合型人才培养和本地管理团队建设，培养既熟悉产业、技术和市场，又具备国际规则意识和跨文化管理能力的复合型人才。推动不同国家和地区管理团队之间的知识共享与协同合作，不断提升企业整合全球资源、协调跨国经营网络的能力。
第六，强化合规治理与社会责任履行，增强生态出海的可持续性。随着企业与东道国经济社会的联系不断加深，规范经营和责任履行已经成为企业实现海外长期发展的重要基础。2025年12月，商务部印发《企业境外履行社会责任工作指引》，提出将履行社会责任全面融入跨国经营发展战略、重大决策和文化建设，进一步凸显责任治理在企业国际化中的重要作用。企业应构建总部统筹、专业部门协同、海外机构落实的全球合规体系，将国别风险评估纳入海外市场进入和投资决策，围绕知识产权、出口管制、反垄断、税务、劳动用工、数据保护和环境标准等重点领域，建立分类分级的合规管理机制，并将必要的合规要求逐步延伸至供应商和合作伙伴，推动合规要求由企业内部管理向生态网络协同治理延伸。同时，企业应更加重视与东道国建立长期互信关系，通过保障员工权益、促进当地就业、履行环境责任、加强社区沟通和参与公共事务，增进与当地政府、消费者、合作伙伴及社区之间的理解与认同。对于国际化企业而言，合规和社会责任不应仅被视为经营成本，规范经营与责任履行有助于企业更好地适应东道国制度和社会环境，积累品牌声誉，获得利益相关主体信任，并进一步将其转化为市场认同和长期合作优势，为生态网络稳定运行和企业海外可持续发展提供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