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 | 第26期
2025年9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六部门联合印发数字经济创新型企业培育支持措施,推动数字经济新领域新赛道涌现更多瞪羚、独角兽企业。四川迅速跟进,2026年6月,省发展改革委等八部门出台《四川省数字经济创新型企业培育工作实施方案》,对数创企业实行分层级、全周期的梯度培育。
2026年10月20日,首批四川省数创企业认定名单正式印发,四川华鲲振宇、通威太阳能、极米科技、成都数据集团等107家企业入选,覆盖计算、新型显示、智能装备、工业软件、数据服务、人形机器人等前沿方向,其中生态主导型企业14家、高成长型企业63家、种子型企业30家,三类企业梯次排布,一支数字经济的企业"雁阵"在四川清晰成形。名单出炉,意味着四川对数字经济企业的支持,正从分散扶持走向成体系、全周期的精心培育。
名单只是起点,认定之后怎样把企业真正培育壮大,才是更硬的考题。这其中,14家生态主导型企业分量最重、也最考功夫:它们处在补链强链的关键位置,投资重、周期长、见效慢,往往要熬过多年亏损,最需要国有资本耐心浇灌。钱该在什么时候出手、怎么投到产业链最要紧的地方、又靠什么敢在低谷里坚持——这套功夫,合肥近二十年趟得最深、也最见成效。从液晶面板到新能源汽车,从存储芯片到硅基OLED,合肥用一笔笔投资,把一家家企业投成了一条条产业链。把合肥的故事看明白,对四川培育好现有龙头、及早发现未来的链主,是最直接的参照。
一、四笔投资,一座城市怎样在产业低谷里落子
外界谈起合肥,总爱用"最牛风投城市"来概括,再配上几个戏剧性数字。但这个标签其实是一种误读。真正值得研究的,从来不是"胆子大、敢花钱",而是每一笔钱在什么时点、为了什么产业目标而投。把京东方、蔚来、长鑫、视涯这四个故事逐一摆开,能看到一条远比"豪赌"冷静的轨迹。
先看京东方。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正酣,液晶面板企业京东方全年亏损,合肥却在这一年决定,拿出相当于当年全市近三分之一财政收入的力度,与京东方共同投资175亿元,建设国内第一条6代液晶面板生产线。金融危机里引进一个年亏损超十亿元的重资产项目,风险不言而喻。但合肥算的不是这一个项目当年的盈亏。它把这条线扶起来、把新型显示产业从无到有立了起来,又在项目成熟后适时退出,累计收回超过200亿元,转手再投向下一个硬科技项目。十八年后再看,京东方已是全球显示面板巨头,而合肥也从一个缺屏少芯的内陆城市,变成新型显示产业重镇。
再看蔚来。2020年初,新能源汽车企业蔚来陷入"至暗时刻",合肥奉命考察这个项目。对当时新能源汽车家底还不厚的合肥来说,接下它可能是一场冒险。但合肥没有凭印象拍板,而是把蔚来的研发和供应链逐条拆解:技术有没有优势、断供风险可不可控、和特斯拉是否错位,连行业政策和补贴窗口都反复研判。2020年4月23日,四部委发布新能源汽车补贴新政;仅隔六天,4月29日合肥就与蔚来签约。事后,合肥投资人用一句话道出了这套打法的区别——"赌博靠手气,我们靠的是手艺。"蔚来落地后,一批上下游配套企业相继跟进,合肥新能源汽车产业一跃进入全国第一方阵。一笔投资,带起的是一整条链。
长鑫科技则把"耐心"二字推到了极致。这家存储芯片企业从2016年启动,到2026年7月登陆科创板,整整走了十年,十年间累计亏损366.5亿元。连续十年面对巨额账面亏损,对任何投资方都是难以承受的压力,但合肥始终没有因为亏损砍掉这个项目。长鑫上市首日市值即突破3万亿元。存储芯片是数字经济最底层的关键硬件之一,合肥咬牙守住的,是这条产业链上不能没有的一环。
与前三笔的"重磅押注"不同,对视涯科技,合肥用的是另一种姿态——低调地"陪跑"。视涯主攻硅基OLED微显示器,技术新、投入大、回报慢,社会资本起初都在观望。2017年它落户合肥,建设全球首条12英寸硅基OLED产线,总投资20亿元,合肥国资没有一家独揽,最初只出了5000万元,却带动大批社会资本跟投——第一阶段国资只承担四分之一的出资,就撬动了四分之三的社会资金,此后多只基金一路接力。2026年3月视涯登陆科创板,国资当年投下的4亿元,对应市值已近16亿元。一笔小钱,既成全了企业,也实现了增值。
二、四笔投资背后,是一套可学的方法
故事讲完,真正该被记住的是方法。把四个项目对齐了看,合肥这套战略投资至少有四条门道。
第一,投链不投企。算账的单位从来不是某一家企业的股权涨跌,而是它能不能补上产业链的关键一环、带动一个集群。投面板,冲着"缺芯少屏"之痛;接整车,顺应能源变革中本地汽车产业的重新卡位;押存储和微显示,补的是向高端延伸的产业纵深。当地有一句很清醒的话:投资不谋求控股、不图短期利益,而是沿着产业链方向选项目。企业做大赚到的钱,只是产业链立起来之后顺带的结果。
第二,逆周期出手。这几次落子,几乎都在行业最低谷、市场最恐慌、别人都不敢进的时候。这不是简单的逆向投机,而是因为在信心冰点,最稀缺的不是技术,而是一个"这事还能成"的确定性。国有资本在这时进场,等于为一个符合长期方向的产业站台、托底,把快要断的链和快要撤的资本稳住。别人越不敢进的地方,这一进的价值往往越大。
第三,投股权而不是发补贴,让钱能转起来。合肥这些钱大多是投进去占股、企业成熟后再退出,面板项目收回的约200亿元,没有变成对企业的长期供养,而是转投下一个早期项目。补贴是花出去就没了,投资却是一笔钱能来回用,投完一条链还能投下一条,手头的产业资金越滚越多、越投越专。
第四,用制度给长期主义撑腰。敢在连亏十年的项目上坚持,靠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胆量,而是一套让人敢拍板、敢等待的机制:重大投资走规范的集体决策,把"手艺"变成一道道可复核的程序;更早早立起容错机制,天使、种子类项目的亏损容忍度分别提高到40%和50%,不拿单个项目、单一年份的盈亏论英雄。专业研判减少盲目,允许失败守住底线,所谓定力才不会变成某个人的孤注一掷。
看懂这四条就会明白,合肥真正值得学的,不是"也去找一个面板、一家车企重仓一遍",而是学会用市场的方式实现产业目标——投的是链条,进的是冰点,用的是循环,靠的是制度。
三、对四川的启示:把钱投向产业链最关键的地方
合肥经验对四川的价值,不在照搬某一笔投资,而在得其方法、找准投向。培育生态主导型企业,目光不能只停留在已经长成的14家身上,更要顺着关键产业链,去发现和扶持那些"缺了它就断链"的潜在链主,把钱花在刀刃上。
从投向看,四川电子信息、装备制造家底厚实,但在高端芯片、工业软件、核心元器件、基础软件等环节仍有短板,一些优势方向也存在本地配套不足、上下游协同不够的问题。这些最关键、社会资本又不敢独自承担的环节,恰恰是国资最该补上的位置。可围绕龙头企业的供应链去布配套,围绕短板环节定向育企业,投一个链主、带一条链条、成一个集群,而不是四处追热点、撒胡椒面。
从打法看,对看准的链主级项目,要敢于在行业低谷出手,算的是补链强链的产业大账,而不是单个项目当年的盈亏;坚持投股权、能退出、可周转,让一笔钱变成能反复使用的产业资金;同时用好容错免责和长周期考核,让投资团队在多年亏损的压力下仍敢坚持。四川的产业纵深、科教资源和数据要素改革基础,都不逊于合肥起家之时,把方向、节奏和制度理顺,培育一批有产业链控制力的生态主导型数创企业,完全有条件做成。
点评
这张107家的名单,是四川把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决心落到企业身上的起点。合肥四个故事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那些惊人的数字,而在它把一座城市的产业抱负,变成了一套看得懂、学得来的投资方法:顺着产业链选项目而不是追单个企业,在行业低谷敢于托底,投股权、能退出、让钱循环起来,再用允许失败的制度为长期主义撑腰。对四川而言,关键是把国有资本引向高端芯片、工业软件、核心元器件等链条的薄弱处,既厚待已有的14家龙头,更着眼发现未来的潜在链主——一笔笔投在关键处的耐心资本,终将育出一片生态主导型企业拔节生长的沃土。
编者按 成都未来数字科技研究院系省发展改革委(省数据局)数字经济"1+1+N"研究机制重要合作单位。在省发展改革委数字经济相关处室指导下,数科院协调相关研究力量,每个工作日精选当日数字经济、智能经济领域的重大政策与行业标志性事件,一事一报、要点直达,研究分析数字经济领域新业态、新模式、新赛道,呈现数智社会发展新样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