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中牟,高粱红得正浓。夯土墙外,近百亩田地铺开,硕大、紧实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吹过,一排排轻轻晃动。一整个夏天的生长,终于有了可以看见的分量。
上周,BAI 资本团队来到郑州,在秋收时节的中牟开启了两天以戏剧为线索的团建。走进那座高大的夯土城郭之前,大家先遇见了城外这片田地。看过几场戏后再回想,入城前的这一眼,也成了理解幻城的一条线索。
这里的庄稼依着农时生长。麦收之后,高粱接着种下;秋收结束,田地经过休整,又将迎来冬小麦。一年两季,耕种、收获、等待,如此往复。换个季节再来,也许是齐膝的青麦、金黄的麦浪,或是暂时空着、等待播种的土地。
田野由此成为幻城的序章。甲骨文里的“年”,是人负禾的形象,本有谷物成熟、收成之意。时间与粮食,在这个古老的字里紧紧相连。一粒种子经由雨水、阳光与劳作,成为手里的一把粮食;一年的光阴,也在田地的收获与休整中,有了可以辨认的形状。那些在城市生活中容易被省略的过程,在这里重新变得具象。
穿过夯土墙,眼前是纵横相连的院落与藏在其中的剧场,耳畔响起只有河南的主题曲,“一年又一年,往事如云烟”。沿着门洞向前,每一次转身,都可能进入另一段时间。宏阔的历史与寻常人的日子,在这座城里相邻而居。
走进“河南的土”,墙上密密刻着河南各地市、县、乡镇的名字,让大家的脚步又一次慢了下来。一个地名,对应着一处真实的家园,也牵着许多人的来路。它可能是自己长大的地方,也可能是父辈口中说过、尚未亲至的故乡。家谱中的来处、长辈口中的乡音,都可能循着这些地名,落回一方可以辨认的土地。
只有河南的戏,值得留出一些不赶路的时间。听完故事,在院落里坐一坐,再与同行者慢慢说一说,舞台上的余韵便有了继续停留的地方。伙伴们以黄河与麦田为名分成两组,分享观剧感受,参与历史知识问答,并围绕剧中人物的命运展开辩论。大家看过相同的舞台,却未必被同一个瞬间打动。一场戏的理解,有时正是在散场之后,才慢慢展开。
《幻城剧场》舞台缓缓升起,深埋的城池、远去的时代,与那些在书页中读过的历史人物,一同从地下走来。从夏商周到北宋,文明的层层积淀,在眼前显露轮廓。我们坐在台下,看见古人;古人也仿佛正看着我们,看着他们未曾抵达的今天。
这场相见的奇妙,正在于真实与想象的交叠。那些名字曾经属于鲜活的人,那些遗址曾经容纳过完整的生活,戏剧借由今天的想象,使彼此得以重逢。演员近在眼前,伸出手,却触不到他们所处的年代。舞台与座席之间,看似只有几步,横亘着的却是百年、千年的光阴。能够穿过这段距离的,是对先人所思所念的理解,是今天的人仍愿意记得、仍能够回应的心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相认。
河南承载着理解中国的诸多线索。安阳殷墟保存着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字,周公营建洛邑、制礼作乐,为后世留下深远的制度与文化影响;汉魏隋唐时期的洛阳,又在都城的兴替和往来交流中,汇聚不同地域的思想、艺术与技艺。从文字的记录,到礼乐的规范,再到城市的繁盛,前人在这里摸索如何安顿自身、建立秩序,将经验与信念传给后来的人。
《清明上河图》描绘的北宋东京,便留住了文明落在人间的模样。汴河是当时漕运的重要通道,画中的舟楫、虹桥与沿河街市,也让人看见都城日常得以维系的脉络。粮食与货物沿水路而来,支撑着城里的炊烟与街巷间的买卖,千家万户各自为生计奔忙。一座城的繁华,一个时代留下的风物,凝结着许多未曾留名之人的心力。我们今天赞叹的文明,曾经也是他们一日一日过出来的生活。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大好河山。”演出将尽,台上的故人留下一句叮咛,又归于岁月深处。方才还隔着千年相望的人,在告别时,将此后的天地留给了今天的观众。走出剧场,再看眼前的城郭与人群,会忽然意识到,今天尚在展开的生活,有一天也将成为后来者回望的历史。
走进《薛怀义》,目光从文明的长卷收回到一个人的命运。历史上的薛怀义,原是市井卖药人冯小宝,因武则天的宠信骤然显贵,曾受命督造洛阳明堂,并参与天堂的营建。那些承载礼制、宗教与皇权的建筑背后,也有一个人被急剧改写的一生。
荣宠改变了他的处境,也悄然改变着他衡量自己的尺度。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如今仿佛伸手可得,人也容易将一时的际遇,认作自身的分量。然而,那些使他骤然上升的力量,也始终握着令他坠落的权柄。当声名、地位与前途都系于他人的恩宠,一个人还能为自己留下多少选择的余地?
故事中的盛衰与毁灭,由此生出切近的意味。千年之前的人,也曾渴望被看见、被承认,也曾在患得患失中,一步步偏离最初的自己。理解他所受的局限,会生出几分怜悯;看见他如何使用手中的权势,又有不能轻轻带过的责任。他的结局已经写定,理解这段人生却仍有不同的路径。
晚间,黄河队与麦田队从最难忘的人物与片段聊起,在历史知识抢答中补足故事的背景,也围绕《薛怀义》的命运,分别从“值得同情”与“咎由自取”的立场出发,展开了一场关于“捷径的代价”的辩论。同一个人的处境与选择,经由不同立场的审视,显出更复杂的层次。
把一个判断说清楚,往往比作出判断更难。为人物的处境寻找解释,同时辨认他应当承担的责任,需要反复审视那些容易被最初印象略过的细节。伙伴们也借此听见了日常工作中未必有机会展开的思考,了解对方如何理解他人、看待世界。交流结束时,大家还为次日的观剧留下了几条观察的线索。
带着这些线索,第二天,大家走进了普通人的离散与家园,从历史群像和宏大叙事来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边。前一晚关于处境与选择的讨论,也在新的故事里继续展开。土地上的故事,愈发贴近每个人的身世。
车站连接着出发与抵达,也容纳着等待和告别。《候车大厅》里,那些留在寄存处的物件,保留着主人曾经到来的痕迹。一个包袱、一件衣裳,曾经贴近一个人的身体,装着他对远方的打算,也装着与故乡尚未割断的牵挂。人走了,物品仍在。那些未能兑现的归期,也一同留在了这里。
以 1942 年河南饥荒为背景的《火车站剧场》与《李家村剧场》,则将粮食与生命的关系描绘得淋漓尽致。这场灾荒发生在抗日战争期间,旱灾、蝗灾与战乱交困,救济不足又加重了百姓的困境。许多人被迫离乡,沿陇海铁路向西寻找活路。火车所通向的远方,因而与活下去的希望紧紧相连。
当饥饿进入村庄与家庭,一顿平常的饭,也成为艰难的企盼。剧中兄弟之间的几颗枣,贯穿了幼年时的疼爱与最后的不舍。一个如此小的物件,装得下两个人长久的感情,也让极端困境中的决定有了切身的疼痛。他们也害怕,也留恋,也盼着与亲人一同活下去。那些后来被称作牺牲的时刻,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是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是不愿松开、又不得不松开的手。
此时再看贯穿幻城的麦子,它的分量已经不同。磨成面,是眼前的一顿饭;留作种子,又关乎下一季的生机。在最难熬的日子里,仍有人竭力护住一点种子,护住自己也许看不到的收成。人们想留下的,是身边亲人的活路,也是尚未谋面的后人能够继续生活的天地。一粒种子所保存的希望,比一个人的一生更长。
古人以“社稷”代称国家,社是土地之神,稷是谷物之神。看过这些故事,再回想这两个字,便更能体会其中朴素而深切的含义。有土可以安身,有粮可以活命,才有往后的岁月,才有一代又一代的人间。山河与家国的分量,原来一直与脚下的土、手中的粮食相连。
安稳地吃一顿饭,与家人坐在一起,为自己的明天作打算,这些平常的日子,曾是前人竭力想为后来者护住的生活。回望这些生命,惜福便有了切近的含义。珍惜今天的生活,是后来的人可以给予的一份朴素告慰。
人先懂得疼爱自己的亲人,继而明白,别人家的孩子同样有人疼,别人的亲人同样有人在等。一个人舍不得离开的家园,一家人盼望延续的生活,汇入漫长岁月,便构成了山河深处的根系。两天的观剧,由文明的历史群像,走向寻常人的生死与牵挂,也让家国二字变得切近。
剧场之外,秋天仍在照常发生。城外的高粱等待收割,小鸟在穗子上栖息,院落里的草木依着各自的节奏生长。看过戏,再给自己留一点空白,走一走,坐一坐,让感受慢慢平复。
对于日常关注变化、讨论未来的 BAI 团队,这次同行提供了另一种观看时间的尺度。许多事需要放回更长的历史中,才看得清由来;许多人需要回到具体的处境里,才可能得到更充分的理解。
而眼前沉甸甸的收成,经历过漫长而安静的生长。除草时的一次弯腰,夏天的一场雨,许多个尚且看不出结果的日子,最终都积累在眼前一穗高粱的红。站在田边,人会为丰收而高兴,也会重新体会,时间与劳作如何让一些事慢慢长成。团队相聚的意义,同样在共同经历中逐渐沉淀。
夜色里的夯土墙承接着光影,白天沉静的城郭铺展开流动的山河。故人的话仍有人听,故土上的庄稼仍在生长,曾经被郑重托付的心意,也在后人的日子里有了回音。
我们离开后,城外的红高粱收割了。近百亩田地暂时空下来,经过休整,还将迎来新一季冬小麦。一粒麦子从落土到成熟,走过一个农时;从一代人的掌心传到另一代人手里,走过的便是漫长的人间。
带着对来处的敬重,再向远方出发。我们是后来的人,也终将成为后来者的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