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爆款的赚快钱，做长尾的熬十年：小团队该怎么走？

《How to Fish》12 天卖了 630 万份、2,600 万美元，当月 Steam 新游销量第一。两个月后，它每天在线的人数只剩峰值的 7.5%。

晚了 13 天上线的《BOMBANANA!》，留住的人是它的五倍多——上线四十多天，在线保持率还有 39%。赚的钱呢？只有前者的零头。

我第一反应是哪儿算错了。保持率五倍，营收五分之一，这两个数不该同时成立。

后来我把营收摊到人头上又算了一遍：前者每个峰值在线贡献约 70 美元，后者 52 到 221 美元，中值 136。

差不多是前者的两倍。

所以"保持率高不赚钱"这个说法是错的。保持率高的那款，从每个人头上赚得更多，它只是盘子小——峰值只有人家的十六分之一。

长尾能提高单位价值，买不到规模。这笔账才是这批游戏真正要算的东西。

数据会“骗人”

同一个游戏，市面上至少三种算法：瞬时值（SteamDB 上那个"playing now"，凌晨看和晚上看能差三倍）、日峰值（一天里的最高点，媒体最常用）、月均（最笨，也最抗噪）。

拿《Big Walk》试一遍（House House 的双人走路游戏，19.99 美元），峰值 46,409：瞬时 5,334 占 12%，日峰值 13,224 占 29%，9 月日均 5,927 占 13%。

想让它难看，报 12%。想让它好看，报 29%。两个数都是真的。这行里，拿 12% 去否掉一个项目的，和拿 29% 去要下一轮预算的，用的是同一份数据。

这篇文章统一用日峰值，也最接近 SteamDB 上那条线。下面是 8 月这批新游的成绩，按保持率排：

《Combolands》一格取 GameDiscoverCo 口径，其余取 10 月 18 日的 SteamCharts 数据。两家统计算法不完全一样，这张表只看排序（销量均为第三方估算，只作量级参考）。

这张表从下往上看，是 8 月卖得最好的几款；从上往下看，是活得最久的几款。两个顺序，基本是反的。

做买量的人对这件事有肌肉记忆：素材的账三天就结清，CPI 达标、首日 ROAS 合格，投放这边就算立功了。但项目的账要三十天后才结，结的是留存。

还有一件事容易被漏掉：只看今天的在线人数，你分不清一款游戏是在爬坡，还是在崩塌。

有朋友拿一张 SteamDB 截图问我这游戏咋样，我一般直接回：几点截的

系统派活

能一直有人玩的游戏，卖的不是内容，是没干完的活儿。

先看《Sandustry》。15 美元，像素风，画面糙得像 2010 年的 Flash 小游戏，卖得不差，约 30 万份。8 月上线，峰值 9,627，现在每天还有 2,000 人上下。

玩法一句话：每一粒像素都是资源，挖出来、摇一摇、混一混、运走。

工厂类游戏的玩家有个共同的口头禅：我就看看，五分钟...然后天亮了。

这类游戏留人的方式就在这儿，你刚把产线跑顺，游戏不会给你鼓掌庆祝，它只是把下一个瓶颈推到你面前。

《Survival Log》更直白。11 美元，莉莉丝发行，表面上是僵尸生存，玩进去你会发现重心根本不在打僵尸，在整理——食物、电力、维修材料，一格一格挪。它的活儿就一句："再整理一格仓库。"

靠什么驱动？收纳癖！

所以它做到了一件很反常的事：9 月掉了一半，10 月又涨回来了。这批游戏里，它是唯一月环比还在涨的。

十年游戏账

两个月的观察只能叫现象，所以我翻了三款老游戏：

• 《RimWorld》：2016 年 9 月月均 6,123 人，今年 9 月 25,523 人，十年四倍。

• 《Factorio》：2016 年 9 月 4,352 人，今年 9 月 15,580 人，3.6 倍。

• 《Project Zomboid》：2021 年 9 月 5,158 人，今年 9 月 54,454 人，五年十倍。

三条线全在往上走，这在剧情游戏里基本看不到。一款剧情游戏，十年后几乎没人再讨论结局；一款工厂游戏，十年后玩家还在论坛上吵哪条产线效率高。

玩家的评测区比数据更直白。《RimWorld》有条著名的好评，全文就一句："It's okay. Just finished the tutorial."（还行，刚打完教程）；

写这条评测的时候，他已经玩了 993 小时，现在这个数字是1,889！🐂🍺

Hackernews 上有人管《Factorio》叫 "heroin for a certain kind of brain"，底下几百个回复没人反驳。

当然，这三款是活下来的。死掉的系统型不比内容型少，只是没人写。

内容型游戏的更新，是加一张地图、一段剧情，玩家消耗完就走人。系统型游戏的更新，是加变量：加一种流体、一个温度、一条新配方。

加一个变量，老玩家所有旧方案全部作废，必须重新动脑子。

所以你出一张配方表，玩家自己往里填一百小时。这笔内容成本，他们替你出了。

剧情打完了就没了，配方不一样，配方是越加越多的。

一局派一活

《Combolands》是另一种活法。10 美元，roguelike 加微型城建，放地块、攒 combo、进商店、重开。峰值只有 2,000 多人，但 8 月上线到现在还留着一半多。

它做的事其实很简单：把 4X 的节奏压进一局二十分钟。

roguelike 最聪明的一手，是把"重开"从惩罚改成了玩法。输一把？换张地图。系统型是让你把一条产线越修越顺，局型是每隔二十分钟就把桌子掀了重摆。它不指望你今晚玩六个小时，只指望你明晚再来二十分钟。

代价也写在数据里。把《Combolands》和上一节的《Sandustry》并排看：前者的保持率是后者的两倍多，销量却只有后者的零头，峰值也只有五分之一。

但先别急着下"局型做不大"的结论。

《Balatro》也是一局一重开，单人，没有联机，卖了 500 万份以上。差别不在一局多长，在传播钩子：Balatro 的分数天生适合晒，"我这把打出多少亿"自带话题，截图一发就有人问你玩的是什么。

Combolands 没有这个东西，你打得再好，别人看不见。

所以钉死局型规模的不是「一局二十分钟」，是没人能看见你这一局。想做这条路的团队，立项时就得回答：玩家赢了一把神仙局，拿什么给别人看？

朋友派活

回到开头那款。《How to Fish》7.99 美元，两个瑞典人做的，四个人一条船，钓上来的鱼不放进桶里，掏枪在半空中打爆。

首发日 1.8 万在线，三天后 26.8 万，是首发日的近 15 倍。

然后它掉得最狠。因为它卖的其实是今晚四个朋友都在线，这局才成立；朋友下线，游戏就结束了。

它的内容生成器是人，人不会每天都有空。你好基友这周三加班，这款游戏今晚就少四个人。

但《BOMBANANA!》走的是另一条路。三个人拆炸弹，一个瞎、一个聋、一个哑，每人只拿到一半信息，得靠喊。在它这儿，凑人本身就是玩法。三个人必须一直说话，不说话就拆不完。

前面那组数的代价写在体量上：这个峰值，连《How to Fish》的十六分之一都不到。

再看《Big Walk》。同样是关系型，但它有明确终点，通关的人走了，剩下的人在陪朋友再走一遍，所以它掉到 29% 之后稳住了。

关系型能撑住周末，撑不住好友加班。所以这类游戏的 LTV，别按 30 天算，算不出来的。

唯一的例外是《BOMBANANA!》，但我还没搞懂。它保持 39%，究竟是信息不对称这个设计真的留住了人，还是它本来就体量小、掉无可掉.....

曲线好看，不等于赚钱

看到这儿很容易得出结论：那就做长尾游戏！

诶，先别急。

回到标题那两个数：赚快钱的 2,600 万，熬长尾的 30 万流水。

同一条曲线，商业结果能差 80 倍：

• 《Combolands》：保持一半以上，约 4—7 万份，流水估 30 万美元上下。

• 《BOMBANANA!》：保持 39%，首发就打 38% 折、9 月又进了 7 个捆绑包，第三方估算毛收入 120 万—507 万美元。
• 《ReStory》：保持 10%，Steam 毛收入超过 1,000 万美元。
• 《How to Fish》：保持 7.5%，8 月 630 万份、2,600 万美元。首发就把 7.99 打到 4.95，均价大致按 4 美元算。

在线人数只告诉你还有多少人在玩，不告诉你这些人花了多少钱。它本身也不牢靠。挂机的人挂在线上、人在睡觉；

《Survival Log》的玩家集中在中国时区，那条全球曲线其实是中国晚上的形状。

反过来也成立：低 CCU 可能是好生意。一款 60 美元的叙事游戏，CCU 低，但它是有限流程，卖完就走，账照样好看。在线人数说的是有多少人在玩，跟这游戏值多少钱没啥大关系。

灵魂拷问

立项会上别再问我们的游戏有多少小时，问一句：玩家玩到第 20 小时，手里还有没有没干完的活儿？我赌一半的团队当场答不上来。

• 答案是"在看下一段剧情"——你的曲线是一条滑梯。
• 答案是"我还没试过另一种布局"——你有长尾。
• 答案是"等我朋友上线"——你基本只有周末。

再追问三句。

一，你的更新是加内容还是加变量？加内容，玩家回来一周；加变量，老玩家的旧方案全部作废，必须重新动脑子。

二，有没有"能截图的中间状态"？工厂截图、城市布局，别人一眼能看懂这人干了什么，剧情游戏截不出来。

三，第 1 小时和第 20 小时，是不是同一件事？第 20 小时如果只是第 1 小时的重复，那叫刷，不叫玩。

下次立项会上有人问「我们游戏有多少小时」，把这篇转给他，看他怎么答。

三条都答得上来，再谈往哪条路押。

要量级，就把预算压在首发两周，别养长线运营团队。掉下来本来就是设计的一部分。

要长尾，先拿 30 万美元当单位算一遍，看这个数能不能养活现在的团队。算不下来就换项目，别硬撑到上线才发现。

两条都不甘心，就只剩混合：系统做底、社交做壳。前面分的那三类，不是让你三选一。8 月这批里没人做成，只有两个现成的样本。

《Valheim》2021 年 2 月上线，峰值 50 万。今年 9 月发 1.0，峰值又回到 16 万——五年半过去，8 月日均还有 15,546 人。它的壳是十个人一台服务器，底子是伐木、盖房、打完八个 Boss。

《Project Zomboid》也是这个路子，只是壳更薄：几个人一起搬家具，底子是水电、饥饿和感染的模拟。前面「十年游戏账」里五年翻十倍那款，就是它。

两个现在都能买到。玩到第三天，你就会知道"壳"不是加一个联机按钮就完事勒。

结语

《How to Fish》此刻有 5,306 人泡在那座岛上，不到峰值的 2%。但过去 24 小时的峰值是 27,902 人。

同一个游戏，换个口径就换了结论。第一节那把尺子，量的是这个。

一年能出十个爆款，十年出不了一个《Factorio》。

你关掉它的时候，那条线还差两个齿轮没接上，明晚你还会点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