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敦福｜组合式仿冒的司法规制逻辑 —— “从菓子熟了诉果子肥猫案”看知识产权强保护的裁判进阶

随着知识产权普法深入及法律制裁力度加大，传统单一、直接的商标抄袭或包装照搬行为大幅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为隐蔽的“组合式仿冒”。侵权者并非完全复制权利人的知识产权客体，而是在商标、商品名称、包装装潢、企业字号等多个商业标识要素上刻意制造细微差异，保持整体视觉效果与识别特征高度相似，通过要素叠加实现“傍名牌”目的。

此类行为的隐蔽性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单要素层面存在形式差异，看似未构成法律意义上的“相同或近似”；二是行为层面将仿冒分散于多个环节，单环节看似合法，叠加后却形成明显市场混淆。“菓子熟了诉果子肥猫案”即为典型：被告使用的“果子肥猫”标识与原告“果子熟了”商标有文字差异，被诉包装装潢存在细节区别，“栀栀乌龙”看似风味描述，企业字号亦非直接复制，但上述要素叠加于同类茶饮料时，极易导致公众混淆误认。

组合式仿冒对传统侵权判断标准提出挑战：若仅以单一要素和单位进行形式判断，将纵容“搭便车”行为。有效规制需司法突破局限，确立整体化、实质性的侵权判断思路。该案二审裁判正是对此的回应，标志着我国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向精准化、强保护方向进阶。

该案争议焦点集中于商标侵权认定与多项不正当竞争行为判定。法院未局限于单一要素形式比对，而是紧扣知识产权的知名度与显著性、行为的组合式特征、市场的实际混淆可能性三大核心要素，作出符合强保护导向的裁判。

（一）高知名度知识产权客体的低容忍度近似判断标准

知识产权的近似判断与客体的知名度、显著性紧密相关。客体知名度越高、显著性越强，法律保护范围应越宽，对近似行为的容忍度应越低。

本案中，原告“果子熟了”商标经长期使用在茶饮料领域形成较高知名度。法院二审突破一审单一形式比对思路，明确对该高知名度商标采取低容忍度标准，重点考量文字构成、呼叫方式等实质性要素。“果子肥猫”与“果子熟了”均含“果子”、字数相同、呼叫相近且用于同类饮品，即便尾字不同，仍构成近似商标。

对于原告无糖茶包装装潢，法院认定其由扁方形瓶身、L形瓶贴、浅色底纹等要素组合而成，具有独特视觉特征，构成“有一定影响的包装装潢”。法院强调对高影响力包装应采取更宽保护，侧重整体视觉效果。被诉包装在核心结构、布局上与原告高度接近，构成近似。

这一思路打破了“形式差异即非近似”的模式，将知名度作为前置要素，使保护范围与市场价值相匹配。

（二）商业标识的个性化使用与来源识别性认定

组合式仿冒常将具有识别性的元素主张为“通用描述”以规避责任。法院通过“个性化使用+市场关联度”双重标准否定了被告抗辩。

关于“栀栀乌龙”，法院指出其虽含品类和风味词，但属于原告设计的个性化命名规则（四字结构），且经宣传已与原告形成强市场关联，脱离单纯描述范畴，构成“有一定影响的商品名称”。

关于包装装潢，法院强调其组合性特征的独特性。单一要素可能常见，但特定组合、布局形成了整体独特性及来源识别性，不能以单一要素通用性否定整体识别性。这有效遏制了利用通用要素进行个性化仿冒的行为。

（三）组合式仿冒行为的叠加效应与混淆可能性的整体判断

混淆可能性是认定核心。对于组合式仿冒，不能局限于单一要素，而应考量各要素的叠加效应。当侵权者同时使用近似商标、名称、包装、字号时，混淆效果会相互放大。

在认定企业字号不正当竞争时，法院不仅考量字号本身的近似性，更将被告的组合式仿冒行为作为核心因素：被告同时使用近似商标、名称、包装，显著放大了混淆风险，使公众极易误认关联关系。这种整体化判断逻辑直击侵权行为核心，避免了侵权者通过拆分行为规避责任。

该案裁判思路体现了我国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应对新型侵权行为的三大进阶。

（一）从“形式比对”到“实质判断”，契合知识产权的价值本质

知识产权价值在于区分功能。本案实现了从形式到实质的转变：近似判断以知名度和显著性为基础，考量实质区分功能；来源识别性认定以实际市场效果为依据，审查是否获得第二含义；混淆可能性判断考量组合行为的叠加效应。这种实质判断回归了保护核心目的。

（二）从“单要素保护”到“全维度保护”，适配商业标识的体系化运营

商业标识是由商标、名称、包装、字号等构成的体系。本案法院对原告各要素进行了全方位保护，认定了商标侵权及三项不正当竞争行为。这种全维度保护与品牌运营模式适配，注重各要素关联性，构建了对品牌形象的系统性保护。

（三）从“个案追责”到“秩序维护”，彰显知识产权司法的公共价值

知识产权司法兼具私权保护与公共利益维护价值。本案裁判从整体市场竞争秩序出发，强调对高知名度客体强保护是为了防止混淆、维护公平环境；将叠加效应纳入判断是为了遏制新型侵权蔓延。这彰显了司法维护市场秩序的公共价值。

面对不断演化的新型侵权行为，需在司法与制度层面持续完善。

（一）司法层面：统一裁判标准，强化案例指导

当前各地裁判标准尚未完全统一。应明确高知名度客体的低容忍度标准、商业标识来源识别性的认定标准以及组合式仿冒叠加效应纳入混淆判断的规则。同时，应将典型判例纳入指导性案例库，减少裁判分歧，提升司法统一性与权威性。

（二）证据层面：降低权利人的举证难度，强化电子证据的采信

组合式仿冒案件举证难度大。司法实践应适用“举证责任转移”规则，在权利人初步举证后由被告证明未造成混淆；强化对市场调查报告、网络检索结果等证据的采信；完善电子证据采信规则，认可区块链存证等新方式效力，降低取证成本。

（三）制裁层面：加大赔偿力度，强化惩罚性赔偿的适用

组合式仿冒主观恶意大、危害大。应将其认定为“故意侵权”，符合惩罚性赔偿条件；确定赔偿数额时考量叠加效应及主观恶意；加大民事制裁力度，使侵权者“得不偿失”，打破其侥幸心理。

“菓子熟了诉果子肥猫案”确立了高知名度客体低容忍度保护、商业标识实质识别性认定、组合行为叠加效应纳入混淆判断等规则，标志着我国知识产权司法进入精准化、强保护新阶段。

在知识经济时代，司法机关应持续秉持强保护导向，完善裁判思路，精准规制组合式仿冒等行为，为市场主体创新发展营造良好法治环境。唯有让侵权者付出沉重代价，才能遏制“傍名牌”歪风，彰显知识产权真正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