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频收集用户反馈，会扭曲消费者真实体验

喜欢的零食吃多了，味道似乎不再那么诱人；好听的歌曲听久了，也可能没有第一次那么令人兴奋。享乐适应（hedonic adaptation）指消费者在反复接触同一刺激或相似体验时，愉悦、兴奋、兴趣等享乐反应逐渐减弱的心理倾向。

既有研究提出，人们可以通过暂停消费、增加新鲜感或更换消费对象来减缓适应。另一些研究则表明，即使消费对象没有变化，消费者如何关注和理解自己的体验，也可能影响适应速度。本文在这一思路上进一步追问：研究者和企业用来追踪享乐反应的测量行为，本身是否也会加速享乐适应？

例如，同样让消费者玩五轮游戏，可以每轮结束都测量一次，也可以只在第一轮和第五轮测量。如果适应完全由重复体验本身决定，两种方式测得的首尾变化应当相似。但作者认为，高频测量可能使体验下降得更快，因此“收集更多数据”并非没有心理成本。

作者提出的关键机制是比较显著性（comparative salience），即消费者关注从一次接触到下一次接触时自身当下反应差异的程度，使变化的具体轨迹更加突出。反复评分会促使消费者将当前感受与此前感受联系起来，从而更加留意变化轨迹。

在重复体验中，之前的感受可能成为一个更优的比较标准。第一次玩游戏时的新鲜感，可能使第二次显得逊色；继续评分又会让消费者注意到第三次比之前更加乏味。随着这些细小差异被反复关注，整体愉悦下降便会更加明显。相反，如果中途不必频繁评分，消费者较少被提醒去逐次比较，愉悦感可能下降得更缓慢。

不过，比较显著性本身并不带有正面或负面的方向。它让变化更突出，而变化既可能是变差，也可能是变好。因此，当体验确实逐步改善时，反复评分也可能帮助消费者注意并欣赏这些改善。基于上述推导，作者正式提出以下假设：

H1：反复征询消费者的享乐反应会加剧享乐适应。

H2a：比较显著性在上述效应中发挥中介作用。

H2b：降低或提高比较显著性的因素会调节上述效应。

H3：反复评分会加剧负向变化轨迹，但会强化正向变化轨迹。

研究1旨在检验高频评分是否会加剧享乐适应。研究在芝加哥一所公共科学博物馆开展，共442名参与者。参与者使用工具栏中的不同形状和颜色，在屏幕上自由创作图画，共玩五轮。参与者被随机分配至高频评分组或低频评分组：前者每轮结束后都评价自己的兴奋、无聊等感受；后者仅在第一轮和第五轮评分。两组在各轮结束后均经过停顿页面；低频组中间三轮虽然不评分，仍需在“谢谢，点击继续”的页面上操作。在需要评分的轮次用7点评分表分别测量兴奋、无聊、感兴趣、惊叹和震惊五种反应，其中无聊反向计分，再取五项均值形成享乐反应指标，享乐适应通过享乐反应随重复接触的下降来判断。结果显示，评分频率与时间的交互作用显著（p = .003）。高频评分组的享乐反应从4.00降至3.46，低频评分组则从4.16降至3.99。尽管所有人玩的都是同一款游戏、经历相同的五轮游玩，频繁评分的参与者仍表现出更明显的享乐适应。

study1  游戏体验中的享乐反应变化

研究2旨在将基本效应拓展至食物消费，并使用另一套享乐反应指标进行验证。研究最终纳入867名Prolific参与者，参与者在自己家中按照在线问卷的指示完成实验。参与者从家中选择一份足够吃五口的零食。随后，参与者按照问卷指示，分五次食用零食，每次吃正常大小的一口，再在问卷中报告感受。评价涵盖愉悦、美味、积极感受、细细品味和喜欢程度五项，合成为享乐反应指标（各次测量α ≥ .94）。高频组每口之后评价，低频组只在第一口和第五口之后评价。结果再次发现评分频率与时间的交互作用（p = .030）。高频组的享乐反应从5.76降至5.20，低频组从5.74降至5.33。结果表明，即使零食由消费者自行选择，高频评分仍使愉悦感下降得更快。研究没有通过摄像或逐口拍照验证进食。零食种类、进食速度、每口大小与居家环境也未统一，作者明确承认无法最终确认完全依从。

研究3旨在将基本效应拓展至音乐体验，并考察其是否降低继续体验的意愿。招募1,837名Prolific被试，所有人听同一段1分钟的吉他音乐，其中相同和弦每12秒循环一次，共5次。高频组每12秒评价一次愉悦感，低频组仅在第一个和最后一个12秒片段后评价。研究还设置了一个探索性的零评分组，参与者完整听完音乐，中途不评分。音乐结束后，三组所有人再报告继续听下去的意愿。结果显示，高频组的愉悦感从4.60降至3.96，低频组从4.64降至4.31，评分频率与时间的交互作用显著（p < .001），高频组继续听歌的意愿也低于低频组（M = 3.67 vs. 4.52，p < .001）。这说明反复评分的影响延伸到了后续消费意愿，而不只是评分曲线的变化。研究还测量了点击和完成问卷流程引起的烦躁、挫败或愤怒。高频组的烦躁感更高（M = 1.63 vs. 1.12，p < .001），但将其作为协变量后，主要结果仍成立。探索性分析中，零评分组的继续听歌意愿为4.13，介于另外两组之间，且与两组均有显著差异。因此，这项研究并不支持“评分越少，继续消费意愿就一定越高”的简单线性判断。

study3音乐愉悦感与继续听歌的意愿

研究4旨在通过真实选择检验反复评分的行为后果，并使不评分的参与者同样主动参与任务。研究最终分析762名Prolific参与者。每人需要完成20项任务，第一项均为观看一张金毛犬照片。此后，参与者可以继续看狗狗照片，也可以切换至一项事先被明确告知为枯燥的字母抄写任务；一旦切换，剩余任务都必须抄写。评分组每看完一张照片就评价愉悦感，不评分组则无需评价。两组都需完成任务、点击页面并选择下一项任务，因此不评分组不再像研究3的零评分组那样只是被动聆听。结果发现，不评分组平均完成12.74项看图任务，评分组仅完成10.48项，差异显著（p < .001）。全部任务结束后，评分组的整体幸福体验也更低（M = 4.43 vs. 4.83，p = .002）。这表明仅仅加入反复评分，就使参与者更早离开相对愉快的活动，并最终获得了较差的整体体验。

study4自由选择的看图次数与整体幸福体验

研究5旨在检验比较显著性是否中介评分频率对享乐适应的影响，对应H2a。研究最终分析1,097名Prolific参与者。所有人观看同一张自然风景海报，分为五轮，每轮12秒。高频组每轮评分，低频组只在首尾两轮评分，各轮之间保留程序性停顿。随后，研究通过五道题测量比较显著性，例如参与者是否明确比较每次与此前的反应，以及是否细致关注感受如何逐轮变化等。结果显示，高频组愉悦感从5.23降至4.55，低频组从5.30降至4.98，交互作用显著（p < .001）。同时，高频组的比较显著性更高（M = 4.01 vs. 3.52，p < .001）。中介分析发现，评分频率经由比较显著性影响享乐适应的间接效应显著（B = −0.06，95% CI [−0.09, −0.03]）。这支持了作者的解释：反复评分使消费者更关注前后感受的差异，从而放大愉悦感的下降。

研究6旨在通过改变评分内容检验H2b，并区分比较过程与单纯的评分负担、烦躁及打断。研究最终分析1,007名Prolific被试，仍采用五轮自然海报观看任务，并设置三个组：每轮评价海报、仅首尾评价海报，以及首尾评价海报但中间三轮评价当下的室外天气。第三组同样完成五次评分，但中间的评分不再围绕产品体验。结果显示，每轮评价海报组的愉悦感下降0.68分，仅首尾评价组下降0.44分，两组变化幅度显著不同（p = .008）；而中间评价天气组下降0.29分，其变化幅度与仅首尾评价组的差异不显著（p = .133），且显著小于每轮评价海报组（p < .001）。有意思的是，中间评价天气的参与者反而觉得评分流程更加烦人、更具打断性，却没有表现出更快的享乐适应。标准高频组与标准低频组在烦躁感、打断感上均无显著差异（ps ≥ .326），且将这些感受纳入协变量后，主要结果仍成立。这说明，单纯的评分次数、烦躁或打断，不足以解释基本效应；评分是否引发对产品体验的连续比较，是重要的影响因素。

study6三组享乐反应变化

研究7旨在从相反方向检验H2b，即在评分次数较少时，提高比较显著性是否仍会加速享乐适应。研究最终分析1,099名Prolific参与者，同样设置三个组：每轮评分、仅首尾评分，以及仅首尾评分但中间加入比较提示。第三组在第二至第四轮之后，会看到类似“比较这一轮与上一轮的愉悦感，这一轮更愉快还是更不愉快”的提示，无需在这些轮次作出数值评分。观看结束后，所有参与者报告比较显著性。结果显示，加入比较提示的低频组，其比较显著性显著高于普通低频组（M = 5.70 vs. 4.51，p < .001）。愉悦感的结果显示，每轮评分组愉悦感下降0.52分，仅首尾评分组下降0.16分，两组变化显著不同（p < .001）。而加入比较提示的低频组下降0.65分，与每轮评分组的变化幅度差异不显著（p = .167），但显著大于普通低频组（p < .001）。三组对流程的烦躁感没有显著差异（p = .328），控制烦躁感后结果仍成立。将烦躁感与比较显著性作为平行中介后，只有比较显著性的间接效应显著。这项研究说明即使只进行两次实际评分，只要反复提醒消费者比较前后感受，也会使他们表现出较快的享乐适应。结合研究6，这进一步支持了比较显著性的作用。

study7三组享乐反应变化

研究8旨在检验H3，即反复评分会放大变化轨迹，因此当体验逐渐改善时，它也可能带来积极作用。研究采用2（评分频率：高频 vs. 低频）×2（变化方向：负向 vs. 正向）组间设计。参与者依次观看五张埃菲尔铁塔图片，每张12秒。五张图片的观感存在差异，全部使用同一组图片，负向变化组按从好到差的顺序观看，正向变化组按相反顺序观看。高频组每次观看后都打星，低频组只在第一次和第五次打星。各组沿用轮间停顿。结果发现，评分频率、时间与变化方向的三重交互作用显著（p < .001）。在负向变化条件下，高频组的评分从4.35星降至1.21星，低频组从4.28星降至2.53星，高频评分使下降幅度更大（交互作用p < .001）。但在正向变化条件下，高频组从2.10星升至4.66星，低频组从2.11星升至4.39星，高频评分使上升幅度更大（交互作用p = .003）。反复评分放大的并不总是不满，也可能是改善。当体验越来越好时，频繁评价能够帮助消费者更加充分地感受到这种进步。

study8的五张原始材料  从左至右由好到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