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年中,两家中国民营火箭公司几乎同时站在科创板门口。蓝箭航天2025年营业收入5209.63万元,归母净亏损17.11亿元,拟募资75亿元,按发行比例反推的隐含估值约750亿元;其一级市场上一轮增资对应的估值约207亿元。中科宇航同期营收2.77亿元,三年复合增长88.77%,但归母净亏损扩大到11.19亿元,累计未分配利润为-28.67亿元,拟募资41.8亿元,最近一次外部融资投后估值149.84亿元。
而在大洋彼岸,SpaceX的上市前的招股书显示:2025年全年营收186.74亿美元,其中星链连接业务一项就贡献113.87亿美元营收和44.23亿美元运营利润,但星舰研发和AI板块的巨额投入将公司整体拖入25.89亿美元的运营亏损和49.37亿美元的净亏损。
两组数字放在一起,勾勒出的不是“中国SpaceX”的追赶叙事,而是一个更复杂的结构性问题:中国商业航天头部企业正在用SpaceX的估值逻辑,为一个产业阶段、成本结构、需求基础都截然不同的市场定价。锦沙资本总经理刘尚对此有一个精准的判断:“部分投资者可能将远期空间过度提前到短期预期中,从而推高估值。”IPO开闸解决了“能不能上市”的问题,但没有回答“上市之后靠什么赚钱”的问题。
一、IPO窗口打开之后:谁有资格,谁在定价
2025年6月科创板“1+6”改革将商业航天纳入第五套上市标准适用范围,年底上交所进一步明确商业火箭企业的适用指引。关键条款在于,企业的“阶段性成果”被界定为“在申报时至少实现采用可重复使用技术的中大型运载火箭发射载荷首次成功入轨”。这道门槛直接把IPO资格与技术硬实力绑定。
四家头部企业的进度出现了明显分化。蓝箭航天朱雀三号于2025年12月完成首飞入轨,回收未成功,但满足了“入轨”条件,IPO审核在2026年6月恢复为已问询。中科宇航力箭二号在2026年3月首飞成功,但可复用型号力箭二号重型尚在研制,其IPO审核维持“已问询”状态。星河动力智神星一号于2026年9月首飞成功,走的是“三步走”路径:先拿到入轨飞行数据,再在后续两到三次飞行中验证再入控制,最后进行回收后重复使用。一位接近星河动力的投资人士评价这一节奏时说,“把回收验证拆成了每一步都可以独立融资、独立拿订单的账本节点”。东方空间引力二号在2026年四季度才具备首飞条件,且联合创始人姚颂已于此前离职转战AI,公司转而获得山东国资战略投资支撑研发。四家企业的技术进度差异,直接决定了它们在IPO窗口中的排序和定价能力。
但“有资格上市”和“值这个价”是两回事。蓝箭航天750亿元的IPO隐含估值,以2025年5209.63万元营收计算,市销率超过1400倍。国内尚无已上市的商业火箭可比标的,但A股军工航天板块的PS中枢在8到10倍,即便以SpaceX依托星链盈利业务约92倍的PS作为参照,750亿元也处于极端上限情景。早期投资人碧桂园在IPO前夜以13.05亿元出售约11.063%股份,对应每股48.74元,而按750亿元估值计算的持股市值预期约83亿元。碧桂园自身的流动性危机可以解释出售动机,但一家持股近十年的早期投资人选择在上市前兑现确定性现金,本身就说明在一级市场专业投资者眼中,750亿元并非一个可以安心等待兑现的价格。
一级市场的温度同样值得审视。2025年商业航天行业融资总额186亿元,同比增长32%,头部企业估值年跃升近30%。一位投资人描述当时的场景:“不仅老股一票难求,连供应链企业的尽调份额,没有关系都拿不到。”但刘尚的观察提供了另一面:“原来投资商业航天的是个小圈子,现在围绕Pre-IPO的项目竞争非常激烈,竞争者既有头部投资机构,也有产业资本,其中不少是第一次接触投资这个行业。”他明确警告,“谨防短时间给出过高预期,透支行业发展的未来”。资金在头部标的上的拥挤,与上下游环节的融资冷热不均,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
二、与SpaceX的结构性差异:不在同一张损益表上竞争
将中国头部火箭企业与SpaceX直接对标,最容易被忽视的差异在于:SpaceX的估值锚是星链,不是火箭。2025年星链连接板块营收113.87亿美元,运营利润44.23亿美元,利润率38.8%,EBITDA利润率高达63%,自由现金流约30亿美元,全球订阅用户约1030万,在轨卫星约9600颗。太空板块营收40.86亿美元,运营亏损6.57亿美元,星舰研发累计投入已超过150亿美元;AI板块运营亏损63.55亿美元。SpaceX的商业逻辑是:用可复用火箭把发射成本压到极致,用低成本发射能力部署一张全球卫星互联网,再用星链的现金流反哺星舰和AI。
中国商业航天目前没有走到第二步。蓝箭航天的收入七成来自朱雀二号商业发射,中科宇航97.5%的收入来自发射服务。火箭发射是当前唯一形成规模收入的环节,但恰恰是SpaceX损益表上不赚钱的那一部分。中国头部企业尚未拥有一个“星链级别”的下游现金流来源,来对冲火箭研发和产能建设的持续消耗。
成本差距进一步放大了这一结构劣势。中科宇航力箭二号总指挥杨浩亮公开表示,力箭二号在不回收状态下的单次发射成本已压到约3万元人民币/公斤,与猎鹰9号回收状态下的商业报价“基本相当”;若实现回收复用,成本还有望降至猎鹰9号的一半。
这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进展,但“报价可比”与“成本可比”之间存在关键区别。猎鹰9号复用后的内部边际成本估算仅在1500到2700美元/公斤,SpaceX手中仍握有超过50%的降价空间。而星舰的远期目标是将每公斤成本拉低至200美元甚至更低。中科宇航董事长杨毅强对此有清醒的认知:“盈利主要取决于火箭的成本和发射频次。”他强调火箭企业“既是制造商也是服务商,核心是要真正实现运载火箭的工业化”,年发射次数需要“从十几枚、几十枚提升到百枚以上”。星河动力董事长刘百奇的表述更为直白:“安全可靠、价格合理、按时履约是商业火箭赢得市场的关键。”
更深层的差异在需求端和产业逻辑上。姚颂曾有一个被广泛引用的判断:“由于中美国情差异巨大,我们不能用传统的‘时光机理论’看待商业航天行业。”星链面对的是一个全球性的、以美元定价的宽带接入市场,而中国的卫星互联网采取“国家队主导、多主体协同”的模式,下游商业模式偏向“运营商渠道+政企采购”。刘尚从投资视角补充了这一结构性差异的含义:火箭和卫星制造企业“未来将主要回归财务角度估值”,而星座运营企业才依据用户量和单用户贡献值定价。这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国火箭企业的估值锚大概率是制造业的PS中枢,而非SpaceX式的平台型估值。
三、细分赛道的真实进展:火箭在“补课”,卫星在“薄利”,算力在“探路”
火箭赛道是当前资本叙事的中心,也是财务压力最集中的环节。蓝箭航天预计最早2029年实现盈利,届时朱雀三号单发发射收入约1.5亿元;中科宇航同样将盈利时点指向2029年前后,前提是力箭二号量产和发射频次爬坡。2026年被称为民营液体火箭的密集首飞年,但首飞成功只是获得IPO资格的入场券。刘尚给出了一个务实的时间判断:入轨加回收“今年能成功实现的可能性较大”,但回收后第一次重复使用、再到多次重复使用达到相对稳定状态,“还需要两三年的过程”。这意味着真正的成本下行曲线,最早要到2028至2029年才可能变得清晰。
卫星制造和运营环节的财务面貌截然不同。中国卫星2025年第三季度营收17.82亿元,毛利率仅7.3%,净利率1.2%;盟升电子全年营收5.25亿元,同比增长276.78%,但仍亏损约3500万元;上海瀚讯营收保持增长,卫星通信新业务有序落地,但整体盈利规模仍然有限。卫星制造是一个营收可以做到数十亿但利润极薄的生意,毛利率受制于卫星平台的定制化程度和研发分摊,规模化效应远未显现。更关键的是,“星多箭少”的供给侧瓶颈意味着卫星制造端的产能利用率无法独立于火箭端而提升。
卫星互联网的组网节奏在2026年明显提速。千帆星座在2026年上半年完成6次发射、送入92颗卫星,接近2025年全年发射量54颗的两倍,在轨卫星增至200颗,全年目标216颗;GW星座完成22次组网发射,177颗卫星在轨。两大星座远期分别规划约1.5万颗和1.3万颗卫星。但组网提速不等于商业闭环。刘尚明确指出,“整个产业的商业闭环尚未实现”。星链的经验表明,卫星互联网的盈利拐点出现在用户规模跨过临界点之后,而中国市场的用户增长逻辑、ARPU水平和渠道结构都与全球直销模式存在实质差异,付费用户的爬坡曲线大概率比星链更平缓。
太空算力是细分赛道中最具“中国差异化”色彩的方向,但商业化阶段最早。国星宇航“星算”计划目标建成2800颗算力卫星组成的天基算力网络,2025年5月发射01组12颗AI计算卫星,2026年10月发射02组8颗,AI载荷算力不低于10POPS,已先后完成千问Qwen3和字节UI-TARS多模态大模型的在轨部署,并实现地面机器人调用太空算力、通过中国信通院全部19项测试。2026年4月完成新一轮35.5亿元融资,投后估值115.54亿元,2025年研发开支1.52亿元。
技术闭环的轮廓在形成,但收入模型尚不清晰:算力卫星的客户是谁、按什么方式收费、单星经济性在发射成本下降到什么阈值时才成立,都还没有进入可以量化的阶段。太空算力本质上是火箭降本的“衍生生意”,在进入空间的成本尚未达标之前,它的收入贡献不宜被高估。
四、前景的约束条件:三个“如果”
中国商业航天的长期前景不需要怀疑。2025年市场规模2.83万亿元,同比增长21.7%,商业发射50次首次超过全年宇航发射总量的一半,入轨商业卫星311颗占全年84%,行业融资186亿元同比增长32%;2026年市场规模预计突破3.5万亿元。国家航天局设立商业航天司,首期200亿元国家商业航天发展基金落地,“十五五”规划将航空航天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重点方向。需求是真实的,政策是连续的,技术路线也是清晰的。
但“行业有前景”和“当前这批IPO定价是否合理”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未来三到五年,中国商业航天能否从“估值叙事”走向“现金流叙事”,取决于三个条件能否同时成立。
第一个如果:可复用火箭能否在2028年前后把实际发射成本压到2万到3万元/公斤的区间,并维持每年两位数以上的复用发射频次。 力箭二号和朱雀三号的目标成本已经指向这一区间,但从首飞成功到稳定复用、从单次验证到高频次商业发射,中间隔着大量迭代和资本消耗。杨毅强所描述的“脉动式、节拍式生产”和“年发射百枚以上”的工业化图景,是成本真正下行的组织前提,而这一前提的兑现需要供应链、发射场、测发流程的系统性重构。刘尚的估计是,从首次回收到相对稳定复用“还需要两三年的过程”。SpaceX从猎鹰9号首次回收成功到星链实现现金流平衡,用了将近七年。中国头部企业的时间窗口不会更宽裕,因为一级市场的耐心正在被Pre-IPO的拥挤交易消耗,二级市场投资者也不会为无限期的技术押注买单。
第二个如果:GW星座和千帆星座的组网节奏能否转化为火箭企业可持续的订单流和合理的发射服务定价。 蓝箭航天已与中国星网、垣信卫星签订正式合同,订单可见度在提升。但国家队星座的采购定价通常带有公共服务属性,火箭企业能否在“有订单”和“有利润”之间找到平衡,取决于可复用技术带来的成本下降能否跑赢采购价格的压力。中科宇航2025年发射服务毛利率为负,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在当前阶段,“有收入”和“有毛利”之间的距离仍然是行业必须跨越的门槛。
第三个如果:卫星互联网和太空算力能否在中国市场找到规模化的付费场景,形成独立于火箭发射的下游现金流。 这是中国商业航天与SpaceX之间最根本的差距所在。星链的44亿美元运营利润,是SpaceX 1.75万亿美元目标估值的核心支撑;而中国头部火箭企业的估值,目前仍然建立在发射服务的收入曲线上,那条曲线在2025年的绝对值是数千万元到两亿多元的量级。市场观察人士施敏的判断值得引述:“SpaceX的估值核心并非航天,而是AI基础设施与星链现金流的双重故事,国内企业难以简单对标。”
回到开篇的估值错位。蓝箭航天750亿元的IPO隐含估值,本质上是在为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定价:假设可复用火箭成功、假设星座组网订单持续转化为毛利、假设下游出现规模化付费场景。刘尚的提醒切中要害:“建议带着理性和长期的信念做投资,如果人人都直接‘摘果子’,于行业发展无益。”三个假设中的任何一个被证伪,估值就需要向下修正。而如果三个假设全部兑现,中国商业航天确实有可能走出一条不同于SpaceX但同样成立的道路——不是复制一个“中国星链”,而是在国家队主导的星座体系、运营商渠道的分发网络和太空算力的差异化方向上,形成一个以低成本进入空间能力为底座、以国家订单和行业应用为现金流支撑的产业形态。
这条道路的确定性在上升,但它兑现的时间尺度,大概率比当前二级市场隐含的预期更长。杨毅强说“未来,火箭会像汽车、飞机一样,成为普惠大众、司空见惯的运输工具”,刘百奇说商业航天的广阔前景“已从行业内的乐观,变成了各界的共识”。这些判断在十年尺度上大概率是对的。但对于当下在一级市场追逐Pre-IPO份额、在二级市场为“第一股”稀缺性买单的投资者而言,真正的考验不在于行业会不会变大,而在于当稀缺性溢价消退之后,企业的损益表上是否已经长出了不依赖估值叙事的收入曲线。SpaceX用了十几年才让星链成为估值的主角,中国商业航天的“星链时刻”,还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招股书的收入预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