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底,彭博社报道了福特的一件事:过去三年,这家车企陆续请回了约350名资深工程师,有自己的老员工,也有供应商那边的专家。
起因是公司把质量把关押在了自动化质检系统上,结果令人失望。负责整车硬件工程的副总裁 Charles Poon 对彭博社说,福特高估了 AI 的能力。AI 有多好用,取决于拿什么数据训练它,而老工程师离开时,脑子里的经验没有留下来。
我们把今年5月到7月几场美国研学课程的转稿重新翻了一遍。四位嘉宾,一位英伟达工程师,一位亚马逊 AI 负责人,一位斯坦福教授,一位做 AI 投资的大学教授,讲课时间前后隔了近三个月,却在讲同一件事。
AI 的第一笔预算,别花在省人上。
先列一张「以前做不了」的清单
英伟达资深工程师 Ederson(化名)6月在一场硅谷研学分享上讲完英伟达的生态,被问到 AI 能帮一门生意做什么。他先承认自己是做技术的,不了解各行业的生意逻辑,然后说:
「现在很重要的一个趋势是用AI去做降本增效。我更多的建议大家去思考一件事情:有什么事儿是有了AI之后以前做不了,现在能做了?」
他给的路径很具体:别停在跟聊天机器人聊天,去装一个桌面端的 AI 工作助理,亲手试出它能干什么。然后翻出那些「之前受限于资源、执行和落地而搁置的点子,当时被否决的点子」。在他看来,AI 等于给公司送来「一堆博士生。而且这些博士生很便宜,是按token计费的」。
账也要换个算法。以前做一件事要招10个工人,培训三五年;现在招10个 agent,「说招就招,说部署就部署」。所以 AI 时代企业花在「人力资源」上的钱可能更多,但投入产出比会更好,因为新的能力边界被打开了。
讲到华尔街怎么看企业的 AI 投入时,他又叮嘱了一遍:「暂时先不要去思考优化成本……先尽量去扩张版图,先去看新的市场机会。」
这个顺序放到中国,还多一层现实约束。今年五一前后,杭州中院发布了一起劳动争议典型案例:一家金融科技企业以 AI 替代、更省成本为由,要把一位 AI 大模型质检主管调去普通运营岗,月薪从2.5万元降到1.5万元,被拒后单方解约。一审、二审都认定公司违法解除,赔偿金26万余元。
承办法官的说法是,仅仅以公司引入 AI 降成本来解除劳动合同,不属于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拿 AI 直接换人,账面上省下的钱,未必能落袋。
同一个工具
到了老公司反而变慢
Maco(化名)是西北大学教授,同时是投资人,自己也在做 AI 公司。5月那场企业家研学课上,他讲了他所在学校的商学院和他的公司合作的一项研究:写代码的 AI,到底能给公司提多少效率。他认为可以分成三档:
初创公司提效最猛,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而且他们最招不到人」。谷歌、亚马逊这类大型科技公司也有提升,但要打折扣,AI 得先读懂大量旧代码和文档。
到了传统大公司,结果反了过来。「AI coding……它的贡献是负的,对增长的贡献是负的。」
原因有好几层。代码太老,有的是上世纪80年代写的,AI 看都看不懂。内部分工、工具的上下游、哪种错误可以容忍,这些东西大多从没出现在互联网上,大模型「实际上它很不理解」。员工反而要花更多时间,去检查 AI 写出来的东西。
讲到机器学习的理论局限时,他说得更直白:现在的 AI 本质上只会「插值」,也就是在见过的例子之间推算。
「有这么一个美国公司,它的数据以及说它内部的工作流,它从来就没有在因特网上出现过。你要指望一个GPT取代那个公司,解决他的问题,不可能。」
福特的教训几乎就是这段话的注脚。最懂质量问题的那部分知识在老师傅脑子里,从没变成数据,AI 自然学不到。
企业积累越久,没被写下来的东西越多,这个坑也越深。
智能体废掉不可怕
底座没铺才可怕
亚马逊 AI 负责人 Jason(化名)参与主导了亚马逊购物助手 Rufus 的研发。7月那场课的问答环节,主持人请他给企业的 AI 投入提建议,他的回答很冲:
「我觉得现在你们做的智能体,80%最后都会被废掉。为什么?因为费用成本很高。」
他没让大家停手。「it's good to learn」,意思是拿来学习是好事,可以玩,但别投太多。真正该花力气的是另一件事:「让你的员工把工作流数字化……这是最重要的。」需要说明一句,Jason 现在自己在做帮企业搭智能体的生意,这个判断带着他的从业视角。
Ederson 从技术那头讲了同一件事。他说现在的 agent,就是「底层的大模型,加上一系列我们所谓的harness」。harness 直译是「挽具」,指套在模型外面、把模型接进业务的那层软件工程,它「像是粘合剂,像是一个放大器」。模型再强,也需要「很完善很严密的软件工程去保障去放大」,一头管安全,一头管成本。
被问到国产芯片和英伟达差在哪时,他讲的其实也是落地的笨功夫:工程团队要「坐在客户的办公室里,去收集客户的top ten use case(最重要的十个使用场景),然后以点带面地这样优化」。一个场景一个场景地啃,最后连成护城河。
「这个过程是没有捷径可走的。」
放到企业内部也一样。先把最要紧的十个场景啃透,比同时铺开几十个智能体演示更值钱。
先问一句
这个问题是谁定义的
7月的一个上午,James Landay 在斯坦福给一批中国企业家上高管研学的开营第一课。这位斯坦福计算机系教授、斯坦福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HAI)联合创始人开场就说,自己住在校园里,刚从两小时车程外的一场经济学家会议赶回来,会上讨论的正是 AI 对经济的冲击。
讲到大企业怎么推 AI,他说很多管着成千上万人的组织都会犯同一个错:把它当成宣传问题,拍培训视频,设伦理委员会,贴海报。
「这是一个预算问题,关乎你决定把资源投到哪里;它还是一个工具问题,一个权力问题。」(原话:It's a budgeting problem of where you decide to put some resources. It's a tooling problem and an authority problem.)
总结时他给了一个判断:「大多数 AI 的失败不只是技术问题。它们源于解决了一个错误的问题,因为定义问题的是错误的人。」(原话:Most failures of AI aren't just technical. They come from solving the wrong problem because the wrong people defined it.)
所以跨学科的团队、受影响的人,要从第一天就进来,而不是等上线以后。他也补了一句,不是每个项目都要这么做,要分级。
他在课件的讲者备注里,把这件事落成了更具体的企业机制。其中一条很实用:产品默认让 AI 给「建议」,而不是直接「执行」;哪个功能里用户对 AI 输出的接受率超过95%,就该重点盯住,因为那说明人的主动权已经塌了。
我们的推测是,福特当初如果让老工程师参与定义「质检系统该学什么、哪些经验必须先留下来」,结局可能会不一样。
Rufus 的起点,Jason 在课上讲得很坦白。亚马逊2023年就开始做这个项目,几个产品经理拿着现成的大模型自己攒了个小 demo(演示原型),「就6~7个人」,给老板一展示,老板觉得有意思,就开始全面铺开。
第一版「做得特别特别烂」,用户体验很差。但老板认定方向对,「一直压钱,一直压人,一直压资源去做这个事儿」。
2026年4月底的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亚马逊首席执行官贾西(Andy Jassy)说,Rufus 的月活跃用户同比增长了115%。
福特和亚马逊,一个拿 AI 去补人,最后又把人请了回来;一个拿 AI 去做以前做不了的事,扛过了最难看的第一版。
四场课听下来,我们最大的收获是换了一个问题。不再问「AI 能替掉公司多少人」,而是问「公司有哪些事,过去因为没人、没钱、没能力而放弃,现在可以重新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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