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每次来的时候，叶子打扮朴素，不施粉黛。蚕丝的白衬衣已经很旧，大面积地泛了黄，手臂连着后背有大块绷丝的痕迹。
但她毫不在意地每次都穿，连同胡乱撸上来的袖子，一起展示着主人的毫不在意：不在意穿搭是否吸睛，不在意容貌是否憔悴，也不在意你的惋惜或是探究。
她宽大的衣服裤子，走路的时候仿佛带起了风，移动时会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她自己永远在漩涡中心。
有一次她走到岳阳侧边，拉上岳阳背后的窗帘，裤腿轻柔地扫到岳阳脚背，刹那的功夫就移开了。岳阳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脚背上仿佛老是倏忽飘过一小片风。
这次她完全不一样了，化了淡妆，神采奕奕，手腕上闪现着玫瑰金的手镯，形状正是一枚钉子。
叶子看出了岳阳眼里的赞赏，动作敏捷地打开手袋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说：“我今天化了妆，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的化妆技术？”
“是的，第一次见你化妆。今天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有特别的事。我昨晚一夜没睡，想到了一些事。”
“哦？说来听听。”
“之前跟你说过我直接领导+1，是个外表和内心一样丑陋的女人，叫我去开会不告诉我需要我做会议记录，害我当着大领导的面出丑；我勤勤恳恳九年才升一级，她在外面宣扬是因为我去找领导哭了一场才给我晋级；
还经常暗地里甩锅给我背，我糊里糊涂，好多脏水泼过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最可恨的是她经常说为了我们巴心巴肝，我还以为她是好人，过了好多年我才知道很多事的缘由！昨晚我越想越气，我当时怎么那么傻！”
“还有，之前跟你说的秋，我那前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开始很热情，还帮我出头了一次嘛，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了。反而对我越来越多猜疑，问我，为什么他们不说别人，总是说你呢？我说这关我什么事呢，我什么都没做啊。他就不说话了，但是对我越来越疏远。
后来他父母反对，他一句屁话没有，扭头就追求别人去了。我找他理论，他还pua我，说我这不好那不对，我越跟他吵他越不理我。当时我很想不通，但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我只想骂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辞职了很久以后，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是别的部门一个领导打来的，说他跟其他部门聚餐时，有个人把他拉到一边，说有人看见我在他办公室，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喝茶！
更绝的是，那人说，是马娟亲眼看见的。马娟是谁？马娟是我一个朋友，我们以前还一起玩呢。”叶子说着说着，一滴眼泪慢慢的滚落下来，在下巴尖上久久地颤动着。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我讨厌所有人！我讨厌人类！”叶子几乎喊了出来。
岳阳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让她就一个事件深入解读，更没有问她：这些事发生时你的反应是什么呢，那无异于加深了叶子对自己的判定“我怎么那么傻”。
但没想到叶子说的这些，推翻了之前十几次咨询她得出的所有结论。之前叶子总在自责，总觉得如果她能做的更好，事情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今天她把炮口对准了别人，更客观地看待当时的境遇，岳阳认为是一种进步。
刹那间岳阳关联起了很多关于叶子的线索：外表漂亮但回避社交，健康聪明但没有稳定工作，温和有礼但经常得罪人。这些看起来对立的特质如今有了答案：她被人际关系伤害了，所以拒绝进入稳定的长期关系，同时也拒绝了对世界的深入体验。
当然其中有她的原因，比如行事高调，不懂得藏巧于拙，但心理学并不要求一个人是完美的受害者，才有资格诉苦。
“今天你好像真的很不一样，不再觉得全是自己的错了。这样说出来，感觉有好一点吗？”
“并没有。我昨晚想到一桩桩一件件，气得全身发抖，手指头脚趾尖都是麻的。我想大哭大闹大叫大跳！就像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我想那样发疯……”
“你想大哭大叫，因为你感觉被欺负了，被朋友背叛，被爱人背刺，你非常愤怒。或许你可以试试先在心里体会这个感觉……”
“怎么体会？我现在就想要叫，想大叫！”
“你可以找个合适的场景做这些你想做的事情。但在那之前，你可以先试着在心里体会这种想要发疯的感觉。”
“就是，被气疯了的感觉。很多很多的愤怒，像火山，像流淌的岩浆一样。你说得对，我就是被欺负了，凭什么就欺负我一个！”
“试着体会这些愤怒，在心里看着这个火山。”
叶子很听话地尽力体会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这个疯女人安静了一点，现在她坐下了，好像没有力气了。”
“现在她有什么感觉？”
“觉得很无力，很多很多的悲伤，像大海一样……”叶子捂住脸哭了。“有一个声音说，‘你很差劲’，老师，你觉得我好不好？”
“当你这么问的时候，是因为你听到有个声音在说你很差劲。你想从外界得到反馈，确认你好不好。”
“是的，你觉得我好不好？”
岳阳没法直接回应她好还是不好。“人善被人欺”自古有之；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如果你又好用，又单纯，还耀眼，还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你就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果一个人努力过，还是融不进去某个坏境，有时候不用改变自己，换个环境就行了。自省要适度，一日三省就够了。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叶子的想法。也许将来某天，叶子会明白这些，也许她会长出完全不同的观点，岳阳很是期待。
作者：
广州红树林心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