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设工程领域，有一种并不鲜见的操作：施工单位为了方便结算报销，将居间人以员工名义办理入职手续，但双方内心均清楚甚至书面约定，二者不存在劳动法意义上的劳动关系，真实法律关系是委托或者居间关系。
纠纷往往发生在，居间人除正常领取约定的报酬、报销真实开支之外，还可能会夸大、甚至虚构业务开销，向施工单位申请报销套取款项。施工单位发现之后向公安机关报案，经常会遭遇这样的处理意见：双方存在委托合作关系，属于经济纠纷，应当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刑民交叉案件中，只要客观上存在基础合同关系，办案机关就容易把案件推向民事途径。但有基础民事法律关系，并不当然排除刑事犯罪的成立。在该类案件当中，如何厘清民事欺诈与刑事诈骗的边界，是实务当中的一大难点。
一、先厘清基础法律关系：排除职务侵占的适用空间
讨论罪与非罪之前，首先要排除职务侵占罪的适用。
职务侵占罪成立，要求行为人利用刑法意义上的职务便利，也就是基于单位工作人员身份，对单位财物享有主管、管理、经手的职权。居间人只是形式上办理入职，挂名员工身份，目的是为了走报销流程，双方均确认是委托居间关系，居间人没有真实岗位，不接受单位内部管理，并不享有支配、审批单位资金的职务权限。报销流程上，是居间人提交报销材料，由施工单位内部人员审核审批之后再予以打款。
名义上的员工身份，不等于刑法上的单位工作人员。居间人套取款项，并非利用职务上的便利，职务侵占罪在本案中基本没有成立空间，案件评价路径应当回归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展开分析。
二、民事欺诈与刑事诈骗的核心区分标准：非法占有目的
客观层面，民事欺诈与刑事诈骗都存在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行为，外观高度相似，这也是此类案件容易混淆的根源。二者的根本区别，不在于有没有欺骗行为，而在于行为人主观上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民事欺诈，行为人虚构事实，目的是为了促成合作、获取交易当中的不正当利益，交易的基础框架是真实存在的，行为人仍然认可对价关系，纠纷发生之后，一般愿意通过协商、退款等方式承担民事责任。
刑事诈骗，行为人虚构事实本身就是手段，目的在于无对价地占有他人财物，被害人处分财物与虚构事实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案发之后，行为人往往拒绝返还、甚至隐匿逃匿。
放到本文讨论的场景中，双方确实存在真实有效的委托居间关系，居间人有权取得约定报酬，有权报销真实发生的业务开支，该部分事实合法有效。但不能据此推导出，居间人可以随意编造不存在的业务开支，套取额外报销资金。真实的委托合作，是案件的基础背景，不能成为虚构事实骗取财物的免责外壳。
我们需要把资金做切割处理：合法报酬、真实业务开销对应的报销款，属于委托合同项下的应付资金；虚构事由套取的报销款项，是独立的行为事实，应当单独评价。
三、何种情形下，虚构报销可以认定刑事诈骗，何种情形仅属于民事纠纷
结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以及司法裁判规则，我们可以将该场景划分两种情形。
（一）有成立诈骗罪空间的情形
居间人编造完全不存在的业务事由，提交报销材料，向施工单位申请报销，施工单位基于对该事由真实性的错误认识，审批并支付款项。同时，综合在案证据，可以证实行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金额达到诈骗罪立案标准，则存在认定诈骗罪的空间。
实务当中，可以用来佐证非法占有目的的事实主要包括：多次持续性虚构完全不存在的报销事由，并非单次争议；套取的资金多用于个人消费、偿还个人债务，并未投入委托居间业务；施工单位发现虚报事实之后，向其核对、要求退还虚报款项，行为人拒绝返还、推诿回避，甚至销毁相关证据。
需要注意，必须是报销对应的事由本身客观不存在。如果只是票据不合规，拿其他发票冲抵一笔客观真实发生的开支，即便报销凭证存在瑕疵，一般也不宜认定刑事诈骗。
（二）仅属于民事欺诈、委托合同纠纷的情形
第一，报销对应的业务事实客观存在，行为人只是虚增金额、夸大实际开销，属于在真实交易基础之上谋取不当利益；
第二，因缺少合规票据，使用其他发票顶替，用于冲抵已经实际发生的业务支出；
第三，双方发生争议之后，行为人愿意对账，对争议部分同意扣减或者退还，仅仅是双方对结算金额存在分歧。
以上情形，行为人不具备刑法意义上的非法占有目的，属于委托合同履行过程当中的民事违约或者民事欺诈。施工单位可以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返还相应款项，追究民事责任，但不应纳入刑事打击范围。
四、实务困境：报案被认定为民事纠纷，被害单位应当如何应对
该类案件报案，公安机关最常见的处理逻辑，就是看到双方存在委托合作关系，直接将全部事实归入经济纠纷，口头告知向法院起诉。
被害单位应当清楚，存在基础合同关系，不等于涉案全部行为都属于民事纠纷。报案时切忌笼统陈述对方骗钱，要把无争议部分与涉嫌犯罪部分做清晰切割，向侦查机关阐明：我方对于居间人应得报酬、真实业务报销没有异议，控告的仅仅是行为人虚构完全不存在的事实，骗取额外报销款的行为。
在证据准备层面，应当分类整理证据。第一组证据证明双方实质是委托居间关系，并非真实劳动关系；第二组证据单独梳理每一笔涉嫌虚报的报销，列明报销时间、虚假事由、转账凭证，同时提交反证证明该报销事由并未实际发生；第三组重点收集能够佐证非法占有目的的相关证据。建议整理书面刑事控告书，附上完整证据目录提交公安机关，不要仅做口头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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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邓世运
合伙人 律师
北京市隆安(广州）律师事务所
业务领域：刑事业务
邓律师具有17年律师执业经验，长期深耕网络犯罪、经济犯罪刑事法律领域，核心聚焦资金支付结算细分领域，主要办理第四方支付、跨境汇兑、虚拟货币资金通道相关刑事案件；同步办理职务侵占、涉诈等重大疑难刑事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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