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得知任务目的地后,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去我们村还需要穿越过这两个半小时陡峭的山崖路,我们村条件苦,希望你们能理解一下......”伏趴在小面包车前座的靠椅上,因为山路颠簸厉害的缘故,一阵阵晕车感袭来,村长说的话也只是有一耳没一耳的进出,我只知道,我们正驶在一个一边山崖,一边幽谷的悬崖小路上,两边植被葱茏,谷底碧水清湍,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频。
此程的国家传统村落调查项目的最后一站,我们一行四人深入福建绵延的大山深处,据说那里有一处桃花源......

据我们之前搜集到的资料,明代中页吴氏先祖来闽中躲避仇家,最终落户于此僻乡。于此绝境之间,吴氏书香传家,到清朝乾隆间,子孙吴朝鼎、吴朝鼐兄弟又光耀门楣。
刚进村子口,吴朝鼎、吴朝鼐兄弟的四连居,就赫然映入眼帘。

高高的马头墙下的楹联、牌匾,依稀可见吴氏昔年辉煌,这本不当是普通乡里人家的做派。

门匾“春祺茂迓”,是一句上佳的吉祥语,“春天的吉祥,美好地迎接”,也一言多寓,寓意草木茂盛,寓意人丁兴旺。

正门朝山,门匾书曰“视履考祥”。“视履考祥”出自《周易·履卦·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意思是说“行为缜密,遇事反复考虑,就会大吉大利”。这自不是一般乡野民众手笔。

宇下仙鹤衔灵芝的斗拱,添福添寿的寓意。

这边人有晨兴插香敬祖的习俗,每家大门两侧,设置有各类吉祥品香插,趣味盎然。

门庭上,主人家总是方寸不舍,必要表现文趣。


进入吴宅,从不大的院里仰望,天井深邃。拾级二层楼阁,窗外风景连同层层瓦片,曾不知三百年倏忽而过。


一切仿佛还定格在古代,雕花门窗还在上演才子佳人的故事,流传至今,多少染些风霜。

阁楼木板墙,仍沉浸着当年金榜题名的喜庆。有谁不希望金榜题名的那一刻,永远定格?
出了吴朝鼎、吴朝鼐兄弟的宅院。顿时发现,这个村庄并不只有这两兄弟的府第古老,而是几乎所有屋舍都一起从三百年前“活到”了今天。

似乎这个地方被世人遗忘了,三百年内几无变化。


河道两旁的屋子,更是有五百年的历史。不同于三百年的是,这些坍圮的屋子不再住人了,还用来养鸭子。
这也是我们此行来这里的目的,调查村子老建筑等诸多情况,国家将对这些村子做一个整体保护。国家传统村落保护名单正在一批批的等待那些古老的村子去扩充。
这是个所有人家都姓吴的村子,在村北的近山脚边,有一座吴氏宗祠。


创业原由先祖德,传家惟愿后人贤。一幅楹联,道出祖先创业的艰辛,不设身处地,很难以后人的角度视前人的不易。宗祠内高高低低的牌位,见证了一代代子孙的传承。不由产生一个哲理:人也就这么一回事。

宗祠门口的水井,泽被数代,至今仍为吴氏后人汲取。

在宗祠门口远眺,便可看遍整个后溪村。
村中并不止朝鼎、朝鼐的四连居,还有其他大户。

“品重成均”的牌匾,为清道光十九年太学生吴帝赞立,是这家人先祖赚取的功德。正厅内,檩梁高耸,斗拱、雕花的匠心独运,无不彰显着昔日的荣华。

供桌上的供奉令人吃惊。周礼上的昭穆制度,此前只在书本上听说,没成想在这里得以目睹。宗庙牌位上的“渤海吴家”,指出这个村子吴姓一支的源流。但惊人瞠目结舌的是,村中的百姓据世代的口头相授,他们不是渤海郡一支吴氏后代,而属延陵郡一支。先祖躲避仇家不得已之下,才易其族源。

中国人已经好久不起表字了,然而在这里,却完全是一个例外。每家每户,即使是庄野人家,也有名有字,简直不可思议。墙上的红纸,是吴家子辈成年礼时张贴的,在全族亲戚长辈见证下,由长老赐字。

屋内正厅墙上的婚礼课方也显得非常正式。在我老家晋南,课方已经简化为只记载男女双方生辰八字、婚期当天上下轿面朝方向以及相关属相规避。殊不知,原始的婚礼课方是这样详细的。

正厅绕后的小门回望,厅中大门的背面,红封上书“虽设常关”,引申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门虽设而常关”超然妙趣。

厅后后院,白墙黑瓦间,有秋暝入阁楼。

阁楼的昏暗处,有先人操持成人礼留下的状子,一切恍如昨日。
听闻村中有一户人家在准备婚礼,赶紧朝着热闹的方向走去。

大门外,准备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显而易见,这户祖上也应是名门。难能可贵的是,子孙后代仍维持着吴氏先前的诗书人家的派头。“礼门义路家规矩,智水仁山右画图”,对联的大家风范,可比烂俗大街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文化多了。

进院之后,仍然是福建常见的四合院。闽省丘陵多,平地少,即使是大户人家的院子,也不能与北方的大四合院相比较。

但是在精细处,有它的过人之处。如这个葫芦形状的走水口,用闽地口音更能解为“福禄长流水”。

而这户人家的正厅才最是气派!长短楹联交织,非书香门第无此排场。

供桌上不同时间的供奉,让没落变得有内容。

墙面斑驳,映照着吴门的兴衰,有白有红,伴随着上一辈的远去,新一辈的成人。

在这个村庄,每个人都相信一件事情,后溪村处在龙脉之上。村中不少人对风水、龙脉侃侃而谈,对吴氏的光辉岁月也如数家珍。
今天,昔日的荣光殆尽,后溪村也处在湮灭的边缘。如今的后溪紧靠着种茶为生,经济落后,年轻人远离大山,只有老人在村中驻守。而那些历经沧桑的老房子,或是倒塌,或是改装,或者推到重建,都处在危险的边缘。好就好在,由于交通极度不便,三百年的村庄没有太受外来影响而改变的不伦不类。

当我们调查完毕往回走的时候,天上响起了烟花的喧嚣声。正是那户人家的婚礼礼炮,在山雾朦胧中,定格在最美的那个瞬间。
一股作诗的冲动油然而生:
深涧幽谷藏洞天,碧水溯游隐旃檀。
识得山林真趣在,不知城市车马喧。
渤海延陵存郡脉,吴宫千载守衣冠。
心与老宅同坚韧,何患人间又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