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在中国文化中有着强劲恒久的特定引力。权倾朝野、权衡天下,便是群雄逐鹿中原、志士建功立业的原始动力。
然而,最初的时候,权是有形态的,它是一种衡量器,就是人们司空见惯的秤砣。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连带度量衡也进行了统一。为推行政令,他发布了很多铭刻统度量衡的诏书。此类诏书,有的刻于铜版,后人称之为秦诏版:有的则直接刻于当时行用的权(量器)上。

陕西镇原县博物馆 国家一级文物 秦诏版
作为一统天下的国家标准器,权在华夏文明进程中,比重甚高。在权的王国里,秦代所造加刻秦诏的秤砣秦权,因其神具皇威、功纳法典,坐拥着王侯将相一样的光荣席位。一权兼铭诏书唯秦独有,系始皇帝父子推行新政的伟大创举,其在世界计量史上也是空前绝后、唯我独尊。
刻有秦诏文的权衡器早有发现,欧阳修《集古录跋尾·秦度量衡铭》载:“隋开皇元年,(颜)之推与李德林见长安官库中藏秦铁秤权,旁有镌铭二。”不过,铭刻秦诏文的器物进入收藏家的视线还是较晚的事,其中大家如吴大澂、陈介祺,均是清朝末年人。

欧阳修 集古录跋尾
所见传世秦权有数种,仅刻诏文的,前人就以诏文定名,如“二十六年诏权”、“元年诏权”:其重特殊者,以重量定名,如“八斤权”、“十六斤权”:其质殊异者,以质定名,如“秦铁权”;除刻诏文外,还刻有地名的,该权即以地名为称,如“禾石权”、“美阳权”、“大巴权”、“旬邑权”、“平阳铁权”。新中国成立后出土的秦权最著名者有二:一是1956年山西左云县出土的大铁权,此权重达36.5公斤,上有二十六年诏文。后藏于国家博物馆。再就是1964年陕西秦阿房宫遗址出土的秦高奴权。权重30.75公斤,上有三段铭文:秦昭襄王三十三年铸文、秦始皇二十六年诏书、秦二世元年诏书。

大铁权 国家博物馆藏
秦权及量铭文字是秦始皇统一度量衡的物证,其历史价值自不待言,其文字学及书法价值也是很高的。
秦权的样式
秦权多为半球形,一般分为权身与权柄两部分。权柄又称“鼻钮”,即铁环拉手。权身底部凹陷,权体一般环刻铭文,其铭文大多雷同,皆为秦始皇或秦二世诏书。

秦统一度量衡后,颁布衡制为五权法,即“铢”、“两”、“斤”、“钧”、“石”,非十进位制,如:一石为四钧、一钧为三十斤、一斤为十六两、一两为廿四铢,由此确立了秦国的重量单位。汉承秦制,度量衡得以延续下来,直至隋代相承不变。
今天,秦权实物非常罕见,仅有少数几家博物馆收藏,堪称国之重宝。而秦权的拓片经清末吴大澂、端方传拓、赏玩,也成了收藏雅物,备受方家青睐。毕竟,将象征的“皇权”悬挂于家中,那是相当有面子滴。
秦权的价值
秦权在拍场上出现过几次,历来叫座。随着这两年金石拓片行情的一路看涨,秦权更加“权倾天下”,屡创新高。
去年,西泠秋拍上,一件郑孝胥、梁鼎芬等八家题跋“秦石权”拓本,以759万成交。

西泠2017秋拍 郑孝胥、梁鼎芬等八家题跋“秦石权”拓本
从这件拓片上,我们能看到秦权上秦始皇廿六年诏书:
“廿六年(公元前221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

而说起这件秦权衡量器的遭遇,让人唏嘘不已。
当年被秦始皇衡量天下的这件秦权,被人发现时,竟然在陕西咸阳一家农户家中,被用来拴狗。几经辗转,才来到了酷爱金石的吴大澂之处。
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端方任湖广总督,刚从吴大澂那里得来此权,就忍不住拓下,此所谓秦权之陶斋最初拓本。得此权后,便爱不释手,于是邀请志同道合的好友、幕僚赴其官邸,共同赏其,相与考释题诗。此拓本即为秦权雅集的实物见证,上有郑孝胥、黄绍箕、李葆恂、梁鼎芬、费念慈、王仁俊、程颂万、易顺鼎等学者名流连篇满题,共计诗、跋十五则,考释刻辞文字,兼述同年情谊至感。
李葆恂在这件端方旧藏“秦石权”拓本上,题一诗跋,“咸阳原上出榛芜,篆势犹堪百代橅。欲起祖龙咨故事,量书曾用此权无。”诗中道尽秦权的沧桑。
另一件值得一说的秦权,当属吴昌硕、吴湖帆等人提跋的那件了。早先在2015年,东方大观春拍上,此件秦权卖了460万。仅仅过了三年,在上个月16日的广州华艺秋拍现场,又以575万成交。

吴昌硕、吴湖帆等人提跋秦权拓片
这件秦权拓片,也是集众多文人名士提跋,吴昌硕、陆恢、王同愈、张熙、伍德彝、吴湖帆等众多名流跨时间岁月的“文人雅集”,颇具瞩目。
在这件秦权的众多题跋中,清末民初之际著名文士陆恢,记述了这件秦权的来处,“此权曾在吴愙斋尚书处,为诸权之冠,今归端午桥节帅,恢在尚书家时朝夕摩挲,宛如故友。今虽无恙,易主远行,对此拓本能无动感旧之思。今字下脱物字,恢记。”
清末藏书大家过云楼主人之孙顾鹤逸也题跋“秦金文字精好者希若星凤,生平所见,碻然可信者,惟清仪阁旧藏(今在两垒轩)残量十二字及此权耳,昔藏愙斋,恨不从主人乞得之。西津。”
从这些题跋中,可以看出,此件秦权器物本为吴大澂珍藏,后来成了端方的收藏。这件拓本亦为端方旧藏。
从以上这两件领衔高价秦权拓片的众多名士提跋上,可以厘清一件事,这两件拓片所拓秦权,实为一件。本来这件秦权原物,收藏在吴大澂的愙斋中,后来流入端方收藏之手。端方是个收权爱好者,也拓下几件此权拓片,流传后世。
那么问题来了,那件“诸权之冠”的秦权,从咸阳农户家狗腿上解下,被吴大澂收藏后,作为金石迷的吴大澂,自己就没有拓一拓,玩上一玩吗?
那怎么可能呢?
更陈年秦权拓片出山
西泠印社2018秋拍,上拍了两件秦权拓片,其中一件就是吴大澂自藏、自题、自玩的秦权拓片。

在其他秦权拓片的题跋上,大抵只能追溯到这只“体量最矩”的秦权曾为吴大澂收藏,往前的事,总是无法追究。而西泠的这件吴大澂自题秦权,解开了这件秦权的由来始末。
秦石铜权,百二十斤为一石。关中出土两铁权,一出宝鸡古台边,一出赵邨属醴泉。燕庭得之道光年,载在《长安获古编》。惜乎乡民愚且颛,厌其铁重忍弃捐。留此片铜取携便,譬如得鱼乃忘筌。簠斋好古心独专,梦想此权常不瞑。忽然得之齐东田,购以青铜六十千。以今库平平其铨,八百十九两五钱。贻我拓本喜欲颠,墨光翠色如金填。我今得权有奇缘,斑斓铜质尤精坚。始皇二世两诏连,篆书飞动文蜿蜒。如钟之覆如环圆,肉倍好号相回旋。证诸《汉书》语不愆,铢两钧斤石并传。秦中贾人何便儇,致之岐山城北阡。盛以木箧裹以毡,辇来河朔争先鞭。启而视之一笑焉,土花绣涩手自湔。摩挲直讶神工镌,俯视陈区与鄂钘,何论阳嘉之洗、元延鋗。簠斋见之当愕然,一铜一铁相后先。以指画肚口流涎,文字之福思齐贤(簠斋有文字之福四字小印)。试起阮吴张刘于九渊,援古证今同钻研。遗书上稽董广川,可征颜氏家训篇。吁嗟乎,泰山石刻屡变迁,十三行在琅琊巅。瓦量木量今不沿,宝兹残字犹拳拳。何况器文两完全,五权之制可考焉。相斯法乳此真诠,渺如一发千钧悬。时惟闰三月上弦,凉风飒飒麦秀天。日行东陆尾箕躔,光绪五年六月前。愙斋得秦铜权,重今库平五十四斤,作诗五十四韵以纪之。廉生仁弟精于赏鉴,拓此奉赠,乞为考正之。大澂。
从吴大澂题跋可知,晚清年间,在陕西宝鸡和咸阳的礼泉县,出土了两件秦权。道光年间,被善鉴金石的刘喜海所得,拓下拓片,收录于《长安获古编》一书中。陈介祺(簠斋)非常喜欢秦权,花了足足有六十千铜钱,得到其中一件秦权,并拓了拓片送给了吴大澂。与此同时,陕西的商人何便儇,在陕西岐山得到一件秦权,被吴大澂买下。于是,短时间内,吴大澂得到这两件秦权一件实物,一件拓片,高兴到不行。也搞了个文人集会,一起钻研。吴本人也把自己得到的秦权擢人拓下,送给同道中人,于是才有了这件送给王懿荣的拓片。
吴大澂作为一代金石家、鉴藏家久负盛名。而王懿荣也是中国历史上响当当的大人物,天下闻名的甲骨文就是王懿荣所发现,在文字史上占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件秦权全形拓钮之中空处,钤有吕字朱文印,应为吕姓拓工所拓。吴大澂作为金石行家,拓拓片是习以为常的日常操作,何以专门找人去做呢?个人猜测,这位吕姓拓工应该当时有名的拓工,拓片技术高明,吴大澂这才请了这位高手,给其珍视的秦权做拓片,这样送朋友也颇是长脸。如果将这件拓片与前面提到的端方做拓比较一下,吴大澂请的吕姓拓工拓出来的秦权似乎更细腻,更均匀一些。

吴大澂晚年生活困苦,不得已以收藏换生活,这件秦权原物是否流出于其晚年困顿不得而知,但终归为端方所有。继而才有端方拓此秦权,以酬僚友。
今天,市场所见秦权拓片多为端方拓本,而吴大澂时期拓本则仅此一件。端方得秦权晚于吴大澂,所拓更是晚于吴大澂年代,也博得天下名士趋之唱和,效仿魏晋雅集风度。吴大澂时期的此件拓本孤品,更有陈年滋味,作为秦权吴氏孤品,又将吸引多少当今豪杰上跋叙诸豪情呢?且待12月16日见分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