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三百万和一百八十万

三百万和一百八十万 思内普
202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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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他跟了四年的客户需要三百万周转,最后批下来一百八十万。差的那一百二十万,是有人替他扛住了。

引子

程峙三十六岁那年冬天,第一次认真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他不做这个了,还能做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喝多了,坐在仙霞路一家已经打烊的日料店门口的台阶上,凌晨一点。羽绒服敞着,手里半罐温掉的热茶。

旁边坐着他带了两年的小孩,许惟。

"银行这笔钱,有两个人在管。"程峙说,"一个管它怎么出去,一个管它怎么回来。"

许惟问:"那你是哪个。"

"我管出去。"

"另一个是谁。"

程峙没回答。他把那半罐茶喝完,捏扁了,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没投中,又捡起来重新扔了一次。

"我大学同学。"他说,"四年没说过几句话。最后半年才认识的。"

· · ·

一仙霞路


程峙在那家支行做了十二年。

仙霞路这一段不长,梧桐是老树,夏天能把整条路遮住。支行门面不大,玻璃门,进门右手边是两台叫号机,左边是会客区,四张沙发,茶几上永远有一个果盘和一排没拆封的矿泉水。

他的工位在靠里那一排,背对着窗。

程峙不是上海人。他是江苏盐城人,2009 年到上海读大学,2013 年毕业进的这家行,先做了大半年柜面,然后转对公,一做十二年。

他刚做对公那几年,是没有资源的人。

这话他跟许惟说过一次,说得很平:他们这一行,做得出来的人大致两种,一种是家里有底的,叔叔伯伯开厂,舅舅做贸易,进来就能带户头;另一种是熬出来的,熬到第八年、第十年,手里才慢慢攒下几十个真正认识的人。

"我属于第二种。"他说,"熬到第八年才熬出头。"

他是怎么熬的,他说过一个细节。

2015 年冬天,他一个人跑青浦的一个工业园。在那之前他打了两个月的电话,被挂了大概两百次。那天他到了园区,从东门走到西门,一共三十一家厂,他敲了二十九个门。有二十六个没让他进,有一个放狗,有两个请他进去喝了杯茶。

其中一个,八年后成了他手上最大的客户之一。

那天他回市区的末班公交上,鞋子里全是雪水,脚冻得没知觉。他说他不记得冷,只记得那两杯茶——一杯是别人随手倒的凉水,一杯是老板娘现烧的,还抓了一把瓜子。

"客户不是开发出来的。"程峙说,"是你陪他熬过一次,他就记住你了。"

这句话他后来对许惟说过不止一遍。

十二年下来,程峙手上有一百六十多个对公户。真正活跃的四十来个,每年至少跑四趟的二十来个,剩下的躺在系统里,等着某一天被某张表唤醒。

他手机里存着每一个企业主的备注,写得极细:厂在哪一年扩的产,老板老家在哪个县,孩子多大了,什么时候是他们厂的淡季,上门该给他递烟还是倒茶。

这些信息一项也写不进取信报告。

但它们是他全部的身家。

二他那个同学

沈砚第一次出现在许惟面前,是在一个饭局上。

那是十月的一个周四晚上,长宁一家做本帮菜的小馆子,包间里八个人。一半是程峙的同事,一半是他大学同学。

许惟去晚了,进门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一半。程峙抬手让他坐自己旁边,然后指了指对面:

"沈砚。我大学同学,我们班学习委员。"

沈砚抬起头。她三十四岁,头发扎在脑后,戴一副很细的眼镜,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她点了下头,说了句"你好",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许惟后来知道,她那时候在看一份尽调材料。

整顿饭她说话不多。程峙那边的同事在聊季末的存款,聊谁家分行这个月冲上去了,聊一个刚被否掉的授信项目,讲到一半有人问程峙:"你们那个客户,抵押物最后怎么处理的?"

程峙还没开口,沈砚先说了话。

她没抬头:"集体土地上的自建厂房,办不了抵押登记。评估公司给不出价,法律上也不干净。"

桌上安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人问。

"他上周问我了。"

程峙笑了一下:"我问她要方案,她给我讲了一小时为什么不行。"

沈砚终于抬起头:"讲了四十分钟。"

那天散场之后,三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

沈砚要去坐地铁,程峙说顺路送一段。十一月的上海晚上已经冷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有声音。

许惟走在后面半步,听他们说话。

他们聊的是一件跟工作完全无关的事——沈砚在说她刚搬家,搬到了浦东,通勤多出四十分钟;程峙说你早该搬了,你原来那个房子楼下开了三家奶茶店。

就这么聊了一路。

许惟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两个人认识十六年。

三十六年

程峙和沈砚是 2009 级金融系的同班同学。但大学四年,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程峙知道她,因为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年年拿奖学金,下课了还坐在位子上把板书抄完。沈砚也知道他,因为他上课永远坐最后一排,话多,笔记从来不借人。

真正熟起来是 2012 年秋天,大四上学期——毕业论文分组,六个人一组,分在同一个导师名下。他们俩都在那一组。

接下来半年,每周三下午两点,六个人挤在导师那间小办公室里汇报进度,被骂,回去改,下周再来。

程峙论文里的模型部分,是沈砚帮他过的。他到最后也没搞明白那个回归是怎么设定的,交稿前一晚是沈砚在自习室给他讲了两遍。沈砚的格式是程峙改的,一共四稿,目录、脚注、参考文献,一项一项对着改。

那是他们第一次长时间地、密集地待在一起。半年,二十几个周三下午。

程峙后来常说一句话:他们其实是在快要分开的那半年里,才真正认识对方的。

"四年同班,没说过几句话。"他说,"最后半年,把往后十六年的话都说完了。"

2013 年毕业,两个人分道。

程峙进了银行,先在柜面待了大半年,然后转对公。沈砚去了一家融资租赁公司做风控——那个年代,去融资租赁的金融系毕业生很少,全班只有她一个。她说她不想做销售。

程峙当时说她傻。这句话他后来每年都要被她拿出来说一次。

2018 年,沈砚又动了。她去了厦门,一家做产业金融的集团,普惠条线,做中小制造企业的风控。

"为什么走。"程峙在电话里问。

"我想离货近一点。"她说,"在银行做风控,我看的是报表。在那边,我能看见货。"

毕业后的十二年里,他们每年至少见两次。一次是同学聚会,一次是他们自己约的饭——大多数时候是她来上海出差,或者他去厦门。

他们的微信对话通常隔很久才有一句,但从不失效。2019 年程峙父亲住院,他在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消息问沈砚认不认识胸外科的人;沈砚早上七点回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后面加了一句"我爸当年是他做的"。

2020 年春天,两人在微信上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来回不超过十句。

2022 年沈砚离婚,程峙是三个月后才知道的,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他没问,直接买了张机票飞过去,陪她走了一下午的海边。全程没提这件事。

跨年那天他们一定会互发一条消息,十二年没断过。内容是同一句话,从 2013 年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改。

"还活着吗。"

"还活着。"

他们还有一个习惯,从 2017 年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

每次见面,不管中间聊了什么,最后十分钟一定会聊同一件事——"你最近有没有哪一刻觉得干不下去了。"

问的人不问细节,答的人也可以不说。但自从有了这一项,八年来他们一次都没跳过。

程峙说不上来这个习惯是怎么开始的。他只记得 2017 年那次,一顿饭快吃完,他随口问了一句。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地名和一个门牌号——那是她去过的第一百零几个厂,一个做五金件的小作坊,老板一家四口住在车间后面隔出来的半间屋里,隔板上贴着小孩子的奖状。

她说完就没再说下去。程峙也没追问。

那之后,这个提问就成了规矩。

程峙自己答过三次。第一次是 2015 年那个下雪的工业园,第二次是他父亲住院那年,第三次是今年九月——康建平的授信第二次被打回来那天。

他们的交往里有一件事从来没被提起过。

2013 年六月的散伙饭,程峙喝多了,在饭店门口跟沈砚说过一句很模糊的话。沈砚没接,转身去打车了。第二天两人都当没发生过。

此后的十二年,谁都没再提。

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留在那里比说出来更好——说出来就要处理,处理就有代价,而他们各自的生活都经不起那种代价。

所以他们就这么当着同学,当了十六年,做成了一段不需要解释的关系。

他们互相评价对方的工作,从来不留情面。

程峙说她:"你那份工作,本质上是天天说不。"

沈砚说他:"你那份工作,本质上是天天说是。"


有一年他们为此吵过一次,在厦门的一家排档,喝了三瓶啤酒。吵到最后,沈砚说了一句程峙记了很多年的话:

"你说'是'的成本,是十八个月之后我来承担。我说'不'的成本,是这个老板今晚就去借十八个点的钱,而你知道他明天还得起。"

程峙没接话。

那次之后,他再也没说过"你天天说不"这句话。

四一笔没人要的业务

康建平的包装厂在青浦。

做彩印包装的,纸箱彩盒,给两家食品集团供货,一年营收八千多万。做了十一年,一百六十多个工人。

程峙跟了他四年。前三年都是流动资金贷款,一年一转,中间还做过几笔银行承兑汇票,从来没出过问题。第四年,也就是这一年,出事了——不是康建平出事,是他自己扩张太快。

他去年上了两条新线:一台六色胶印机,一条瓦楞纸板线。钱是借的,一部分是民间借贷,一部分是设备分期。到今年九月,他要还一笔三百万的到期债,同时要备第四季度的原纸——食品厂年底备货,他的订单会翻一倍。

他需要三百万,周转四个月。

程峙把材料报上去,被退了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抵押物。厂房是租的,设备已经抵押给了设备商,没有第二顺位空间。

第二次是因为报表。营收八千万,净利润一百来万,净利率一点几个点——包装行业就这样,赚的是加工费。银行的模型算下来,偿债备付率不够。

第三次程峙没报。他知道报上去也是退。

那天晚上九点多,他坐在工位上,把那张表看了很久,然后给沈砚发了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有个客户。"

沈砚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视频。"

五三头堵


视频接通的时候,沈砚在厦门,身后是一扇能看见海的窗。

程峙把情况说完,许惟坐在旁边旁听。

沈砚问了七个问题。营收、毛利率、应收账款账期、下游两家食品集团各占多少、原纸是谁供的、有没有做过票据、去年有没有换过主要设备。

程峙答了六个半。最后一个他没答上来——康建平去年换没换过原纸供应商,他不确定。

沈砚在纸上记了一笔。

然后她说了一句程峙没预料到的话。

"你们行普惠条线现在是不是三头堵。"

程峙愣了一下。

"不放,扣钱。"沈砚说,"放了收不回来,定责,扣钱。放了收回来,余额下降,还是扣钱。三头堵。"

程峙没否认。

他后来说,这三句话他听着有点难受,因为太准了。他行里普惠条线的几个同事这两年确实就是这样——不是不努力,是这个结构本身让他们怎么做都要被扣。

"所以你那边不一样?"他问。

"我这边不做'放不放'的决策。"沈砚说,"我做两件事:一件是结构怎么搭,一件是风险怎么定价。"

她解释了这两件事的差别。

银行看的是"这个人还不还得起",看的是主体信用和抵押物。康建平这种客户,主体信用一般,抵押物没有,在银行的模型里就是不合格。

但她所在的机构看的不是这个。她看的是:这笔钱的回收,能不能不依赖这个人。

康建平手上有两家食品集团的真实应付账款,账期九十天,付款记录干净。这笔应收是真实的、可核实的、能对抗的。那么钱可以基于这笔应收提前给他,回收来源是那家食品集团,不是康建平本人。

这叫反向保理。

至于他那台新的六色胶印机——它是真实的动产,有独立的二手市场,有可查的出厂年份和开机小时数。它可以单独拿出来做一笔设备融资租赁,从他的经营风险里摘出去。

"你不是给他一笔贷款。"沈砚说,"你是把他的资产拆开,看看哪一块能自己站得住。"

程峙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看不看人。"

"看。"她说,"但不靠看人收钱。"

六去看机器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四,三个人去了青浦。

程峙开车,沈砚坐副驾看材料,许惟坐后面。

康建平的厂在一个工业园里,两栋厂房,中间一块水泥地堆着原纸,用油布盖着。

老康五十多岁,穿一件深灰的夹克,手上沾着洗不掉的油墨。他跟程峙很熟,递烟,程峙不抽,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周经理这是第几趟。"——他一直这么叫程峙,叫了四年,纠正不过来。

"第五趟。"程峙说,"这次带了两个能拍板的人来。"

沈砚进了车间。

她看东西的方式和程峙完全不同。程峙进车间是看人——看工人的状态,看老康跟车间主任说话的语气。沈砚进车间是看物。


她走到那台六色胶印机前面,蹲下去看铭牌。铭牌上有一层油墨,她用指甲刮掉。

看了三秒,站起来,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做了几件许惟没预料到的事。

她走到电控柜前,打开面板,看累计运行小时,抄下来。她走到瓦楞线那头,蹲下看地面——水泥地上有一道被叉车轮胎压出来的黑印,她拍了照。她走到成品堆前面,用手摸了一下面上的纸箱。

"这批货落灰了。"她说。

老康在后面解释:"这个是上个月的订单,客户还没提。"

沈砚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去了原料区,掀开油布看了一眼原纸堆,问了一句:"库里多少吨。"

老康说了一个数。

她点点头,记下来。

回车上的时候已经五点,天暗了。

沈砚把材料摊在膝盖上。

"结构能搭一半。"她说。

她说得很快,也很清楚。

那两家食品集团的应付账款是真的——她前一天就查过公开信息,付款记录稳定,账期九十天,其中一家是上市公司,披露过供应商付款周期。所以反向保理这部分成立,康建平可以凭这笔应收提前拿到钱,成本比他现在借的那笔低得多。

胶印机那部分要打折。

"他按新机的八成报价。"沈砚说,"铭牌是 2021 年的,但电控柜上的累计运行小时换算下来,这台机三年跑了相当于五年的量。二手市场按这个成色,五成。"

程峙说:"所以拿不到三百万。"

"拿得到一百八十万左右。"

"他需要三百万。"

沈砚看着他。

"他需要的是三百万。他能拿的是一百八十万。这两个数不一样。"她说,"如果我按三百万给他,明年这时候他多背一百二十万的债,而还款来源还是那两家食品集团。多出来的那部分,是我在替他要。"

车里没人说话。

许惟坐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后脑勺。那是他第一次明白,这两个职业的重量其实是一样的——只是一个扛在外面,一个扛在里面。

临走前,沈砚翻到材料最后一页,笔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

她把纸转过来。上面是一张她自己画的关联图——股东、法人、主要人员,一条一条从公开的工商信息里拉出来,用线连起来。

"他最大的原纸供应商,是他下游那家食品集团一个高管的妻弟。"

程峙看了很久。

"……这个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沈砚说,"你跑的是他这个人,我跑的是这张网。"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

后来沈砚忽然问了许惟一一句。

"你进车间,第一眼看什么。"

许惟想了两秒:"看人。"

"也对。"她说,"但不够。"

许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成品堆那边,边上那几层落灰厚,中间那几层是新的。他把新货堆在外面挡着。"

沈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摸那批货的时候,我往后走了两步。"

她笑了一下,是那天唯一的一次。

"记住这个。"她说,"你看见了,但你差点没说。这才是最要命的。"

七许惟

许惟二十六岁,江苏南通人,2022 年毕业进的行。

他不是上海人,家里也没人在上海做生意。大学同学里做金融的不少,但都在给别人打工,帮不上他什么忙。

两年下来,他手上有十四个户,全是小户。存款日均加起来不到两千万,贷款投放做了三笔,加起来不到八百万。

行里没给他配师傅。程峙是他自己认的——2022 年秋天,许惟被派去跑一个工业园,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不敢进,正好撞见程峙。程峙看了他一眼,说"跟着我",就带了两年。

程峙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开口,是怎么看。

"别急着介绍产品。"他说,"你先在这厂里走一圈,看看他们堆了什么货、几台机器在开、工人中午吃什么。看完你再决定要不要进门。"

许惟学得不错。他有一种程峙很看重的本事:他能注意到别人没让他注意的东西。

但两年过去,他还是没熬出来。

不是不努力。是他手上那十四个户,没有一个是真正"他的"——都是行里分下来的,或者程峙匀给他的。他没有任何一个客户,是那种"他走了人家会跟着他走"的关系。

十月的一个晚上,他自己算过一笔账。

那是从青浦回去的路上。那天他在车上说了非常多,比他两年里说的都多。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可能不适合干这个。"

程峙开着车,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这话我也说过。我熬到第八年才熬出头。"

"您熬出来了。"许惟说,"我看不见我的第八年。"

他真正害怕的不是累。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这两年攒下的东西,跳出去没人要。他试着投过几个地方,回应的几乎全是营销岗——保险、财富、第三方理财,还有两家小贷公司的业务岗。没有一个是"两年对公经验"能换来别的东西的。

"我这行干得越久,能去的地方越少。"他说。

那天晚上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

"除了卖,我还能干什么。"

程峙没有回答。

八两份资料

十一月中旬,许惟开始认真研究两家机构。

第一家是上海本地的一家城商行。上市,系统重要性银行,网点铺在长三角、环渤海、珠三角和中西部重点城市。它在长宁有一家支行,离程峙那家不到三公里。

第二家在厦门。世界五百强的国企旗下的金融控股集团,做大宗商品供应链、城市开发运营、综合金融和港口航运,底下十几张类金融牌照——资产管理、融资租赁、商业保理、小额贷款、融资担保、私募基金。它的定位是"产融结合,服务实体"。

他把两边的东西抄在笔记本上。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

它们的面试流程不一样。

一家是三轮:部门负责人面谈,然后行领导面谈,然后 HR。全部线下,全部面对面。

另一家是两轮:HR 先视频,然后是直属上级面谈。真正决定结果的只有后面那一次谈话。

他还抄了几个数字——两个薪资区间,一个是二十到五十,另一个是三十到三十六;年限要求,一个写两年以上对公、四十岁以下,另一个写三年以上保理、融资租赁、小额贷款经验。

抄完之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原以为这是两份同类的工作,只是公司不同。抄到第三遍他才明白:它们在问的根本不是同一种问题。

一家问的是,你手上有什么。

另一家问的是,你能看出什么。

第二件事更难。

他把这两年写过的每一份尽调报告打开,从头看。十四个客户,二十来份报告。

看到第四份他停住了。

2023 年秋天,他跟程峙去过一家做五金件的厂。那家厂的老板一直说"订单排到明年三月"。他去的那天是下午两点,车间里三台机器,开着一台。

他记得自己在报告里写的是:"开工率约三分之一,因订单排产周期较长。"

但他真正看见的,是另一件事——那台没开的二号机,电控柜面板上积了一层灰;而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机器没开。但有人一直在这儿站着。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当时没想。两年后他才算明白:那间车间是在演给来看的人看的,演了很久,演得很熟练。

而那家厂,半年后倒了。

九他们会问你什么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许惟请程峙和沈砚各帮他模拟一次。

程峙那次是在支行的小会议室。他坐在许惟平时坐的位置对面,用一种许惟从没听过的语气说话。

"说说你手上的客户。"

"十四个。存款日均大概——"

"打住。"程峙说,"说名字。"

许惟张了张嘴。

他不是不记得。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是要被这样问的。

"在这个房间里,没人在乎多少个。"程峙说,"他们在乎的是哪几个会跟着你走。"

许惟没说话。

程峙也没催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现在答不上来,不是你的错。但你得现在开始想。"

沈砚那次是一周后,视频。

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

"说一个你否掉的案子。"

"我……没否掉过。"

她想了一下。

"那就说一个你想否掉、却没否掉的。"

许惟坐在那里,脑子里过了十几个客户,一个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他从来没允许自己想过"我想否掉"这四个字。在他做过的两年里,他的工作是让案子往前走,不是让它停下来。

那次模拟之后,许惟去旁听过沈砚给业务条线讲的一次课。

来的人二十来个,全是做业务的。题目很朴素:《怎么在两个小时里判断一个厂是不是真的在开工》。

她放了三十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她自己拍的。

有一张是电控柜的面板,旁边写着一句话:灰在面板上,茶在旁边冒着热气。

许惟看到那张的时候愣了一下。

沈砚往下翻,没有停。

最后她说了一句:

我们不是来给业务设门槛的。
我们是来保证业务明年还有门槛可以设。

十你真正带着的东西

那次课之后,许惟做了一件事。

他把他这两年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全部翻了一遍——不是报告里的照片,是他自己随手拍的。两千多张。

他挑出了十九条。

一条是 2023 年秋天,一台没开的机器和一杯冒热气的茶。

一条是某个老板在回答"库存周转"的时候,先看了财务一眼,才开口。

一条是一个仓库的角落,堆着二十几个全新的包装箱,箱子上印着去年就已经停产的型号。

一条是两家不同客户的厂区,用的竟是同一辆送货的货车。

十九条。没有一条进过报告。

十九条里,有六条他标了日期。标日期的原因是:那六件事,他当时就想说,但没说。

其中一条标着 2023 年 10 月 17 日。那天他跟程峙去过一家做五金的厂,出来的时候他在车里说了一句"那厂有点不对劲"。程峙问他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没再说下去。

半年后那家厂倒了。程峙一次都没提过这件事。

许惟把这一条看了很久。他后来明白,程峙不提,不是忘了,是知道提了没用——他当时说不出来的东西,别人也教不了他。

他把这十九条打出来,存在一份文档里。没有标题页,没有配色,没有总结。

打完之后他才明白一件事:这两份工作要的东西,不是他准备出来的,是他积下来的。而积下来多少,取决于他过去两年有没有真的在看。

他看了。但看的时候他不知道那也算工作的一部分。

十一三个城市,一个位置

十二月中旬,许惟在仙霞路那家支行门口等程峙。

程峙出来抽烟,他没抽,陪他站着。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保洁刚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

"定了?"程峙问。

"还没。"

许惟把两边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到流程的时候他说:银行那个是三轮,部门负责人、行领导、HR,全部面谈;另一个是两轮,HR 先视频,然后是我将来要汇报的那个人,一次谈话定生死。

"开春你就在仙霞路了。"程峙说。

"另一个在厦门。"许惟说,"或者黄浦,或者北京。三个城市,一个位置。"

程峙弹了下烟灰。

"你知道区别在哪吧。"

许惟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一个为'你认识谁'付钱。"他说,"另一个为'你能看见什么'付钱。"

程峙笑了一下,是那种真心觉得你说对了才有的笑。

"那你最好学会说不。"

许惟说:"我选那个我必须判断正确的。"

程峙没再问是哪一边。

那天晚上许惟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她回了四个字。

周四见。

十二尾声

后来的事,不必在这里写完。

我只说几个画面。

康建平那笔反向保理在十二月底落地了。一百八十万,不是三百万。老康一开始不太高兴,后来他把厂里那六台旧机里的两台卖了,卖完打电话给程峙,说了一句"林经理那个眼睛,真毒"——他还是叫不对,一直叫程峙"周经理",把沈砚叫成"林经理",四年纠正不过来,这回也没纠正。

那笔钱他用来备了第四季度的原纸。过完年,那两家食品集团的货款按时到了。

程峙还在仙霞路那家支行。他今年三十七了,还在做对公,还是每天九点多才走。他手机里那一百六十多个备注,每年还在加新的,也在删旧的——删掉的是倒闭的、搬走的、再也不接电话的。

沈砚回了厦门。湖里,自贸区,一栋楼的十层,窗户能看见海。她那边现在是旺季,手上同时有七个案子,其中一个是塑化行业的,一个做改性塑料粒子的厂,老板也是五十多岁,手上也有洗不掉的东西。

至于许惟——

他后来走进过一栋楼的大堂,刷了卡,坐电梯上到某一层,在会客区等了大概七分钟。

是哪一栋,我不说。

我只说:有些东西,只有在这行待过的人才看得懂。你看见的那一刻不会觉得有什么,要过两年才知道那是什么。

而这两年,是这行唯一不分给你、也不给任何人,只能自己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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