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茶王树与阿婆

    子夜，清澈的星光之下，山岚静悄悄地漫过茶谷。

    我应约准时站在这颗千年茶树王前。

    虬结的树根如苍龙盘踞。苔痕斑驳的树干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爪印。老茶农说那是六百年前那只神猴留下的印记。每逢谷雨，月光便会将那些爪痕镀成流动的银线。

    “明日开园祭树，您来得正是时候。”阿婆递来青竹筒盛的晨露，琥珀色瞳孔映着黛色里的茶山。她是那个猴魁传说的后裔，手腕缠绕着祖传的绿松石链，每颗珠子都刻着茶树年轮般的纹路。

（二）祭茶王

    子夜的山风裹挟着野兰幽香。十八位俊俏的少女踏露而来。她们的玉足上系着银铃，素纱蒙面，发间则别着刚折的野山樱。

    阿婆的孙女月见走在最前面。她捧出青瓷盏，将去年封存的茶露缓缓浇在树根处。月光突然变得稠密，我看见雾气在枝桠间凝结成猴形虚影。茶树枝无风自动，抖落下数十片翡翠般的新芽。

    “这是茶树王在还礼。”阿婆准确地用双手接住片片茶芽，庄重地分装进蚕丝囊。少女们立刻环绕古树跪坐成莲花阵。她们解开束发的红绳，乌发垂落时惊起沉睡的流萤。

    我忽然想起流传千古的传说：明洪武年间，樵夫郑三救下坠崖的白额灵猴，当夜梦见满山茶树绽放月华，醒来时枕边放着三片金边茶叶。

（三）采芽

    晨雾未散时，姑娘们已隐入茶垅。她们唇齿间衔着秘制的紫云贝片，据说能隔绝浊气。

    月见姑娘俯身靠近茶树新梢时，露珠顺着睫毛滚落，在腮边凝成细碎的星子。

    “要等露水将坠未坠时采芽。”月见姑娘含着贝片对我说。此刻贝片在她浩齿间泛着珍珠光泽。被她含下的茶芽带着体温，轻轻落在湘妃竹篓里，发出露滴穿叶般的清响。

（四）炒茶

    炒茶坊里，阿婆正在摩挲祖传的龙纹铁锅。

    寻常茶人翻炒时五指翻飞如蝶，阿婆却将右臂悬在锅上，枯瘦的手掌划出太极弧线。青翠的茶芽在气浪中旋舞，渐渐蜷曲成传说中的"龙须尖"。

    蒸腾的水雾里，我似乎看见白衣仙娥挥动流云广袖，灶台火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恍如皮影戏里的精怪志异。

（五）品茗

    当第一缕茶雾从兔毫盏中升起时，整座茶山突然如此寂静。

    袅袅青雾在空中勾勒出白额神猴的轮廓。它爪尖轻点，幻化出霓裳羽衣的飞天伎乐。阿婆腕间的绿松石叮咚作响，与虚幻的箜篌声应和成韵。

    我喉间的茶汤忽而化作清泉，沿着经络漫向四肢百骸。茶树王的根系在泥土深处发出远古的震颤，千年的光阴在茶雾中坍缩成一道金光。

（六）醒骨的茶魂

    发梢还沾着山岚的月见姑娘，将新采的茶芽放在我的掌心。

    翡翠色的叶片上，金丝脉络正缓缓游动，宛如月下清溪中苏醒的游龙。远处传来神猴的清啸，整座茶谷的茶树同时沙沙作响，千万片新叶在晨光中舒展成朝拜的姿态。

    茶汤浸透着五脏六腑，我出神于眼前的一切。

    茶树王爪痕在月圆之夜渗出琥珀色树胶，是昭示着灵猴与茶山的神秘契约？

    子夜采茶的姑娘们含着的、产自东海归墟的紫云贝，真得能记录“太平猴魁”生长时的风雨记忆？

    阿婆年轻时那个暴雪夜，遇见茶雾凝成的仙娥，是怎样教授阿婆以气炒茶的秘术？

    也许，所有的答案就在眼前这杯晶透醇香的太平猴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