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凯的飞机撞上树的那一天,是今年4月。
那天他在吊运作业。飞机刚把货物吊起来,避障突然失灵,径直撞上一棵大树,坠落。下面刚吊起货物的地方,站着人。如果坠点偏一点,砸到的就不是树,是人。
在一年前的安全宣讲会上,刘凯曾经做过安全演示,他用牛骨头和淘汰的旧浆叶做示范,打开电机,桨叶旋转,靠近牛骨头的瞬间,坚硬的骨头就被切开了。
事后,刘凯找到无人机企业,想查明坠机原因。官方给的事故报告中写着,他“手动关闭了避障”。但刘凯记得,起飞前,自己没有关闭避障功能。那以后,他不敢保证,飞行中的无人机一定不会坠落。之后的每次作业,刘凯都会让下面站着的农户走开三四米远。
和刘凯一样,很多飞手都能说出一两个无人机发生故障的时刻。
最常见的一类问题是无人机的避障功能——避障功能不够灵敏,或者太过灵敏了,都会出现问题。
浙江的飞手张浩从业一年,也经历过一次坠机事故。那场事故发生在一块他作业过数次的农田。作业那天,无人机按照预先设定的固定路线和高度飞行。
那块田上,横着电线,机器正按照预先的高度从电线下穿过,张浩紧接着就看到了显示器上的警示,他抬起头,看见无人机不受控地垂直坠落。他走近才发现,原先的电线上多了一根很细的网线,垂下来,刚好在无人机的飞行高度路线上,避障系统没有识别出来,发生坠机。
浙江一带的田块小而碎,每块田之间都存在一些障碍物。这些障碍物包含电线杆、路灯、树木、篱笆等——它们还可能会随施工、季节等因素而发生变化。 “没有两块完全相同的田,也没有一块不变的田。”张浩总结。
在一个农忙的晚上,张浩原定的作业时间下起了雨。他心想无人机可以防水,飞起了自己的无人机。但他很快发现,飞机不论怎么操作都无法移动——雨水被机器的避障系统识别成障碍物。这个细节,张浩在考证时没有碰到,等到下雨了,他才明白。
第二个障碍在于电池续航。飞手们作业时,往往会开着车,除了携带无人机,还要带上发电机和备用电池。无人机续航短,唐杰用2025年的新款机型,一块完整的电池,大约作业10亩地就需要换电,需要发电机专门负责一天作业下来的电池轮换。赵焱作业时,害怕无人机电量耗尽坠毁,“哪怕还有一半的药,觉得没电了,都必须飞回来。”
很多时候,飞手们还会遇到无人机解决不了的需求,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的的经验和操作技术来解决问题。
唐杰经常会遇到一个问题,在吊运木头时,木头的大小、重量不一。碰上超出机器限重的木头,机器飞行后,会报警,限速,导致飞不起来。唐杰后来摸索出一个操作方法:遇到这种货物,轻轻触地,再起飞,控制飞行力度,能拉起略微超重的货物。飞行中,无人机会发出比往常更大的轰鸣声。这其实是违规操作,但没办法,接了这个活,他们就要给自己创收。
无人机当然不会像人一样灵活。张浩发现,无人机自动设置路线喷药时,总会有四条边的地打不着药。“一块10米乘10米的地,机器自动规划航线时,会把自身宽度算进去,实际上打到的地方只有9米乘9米。”这时候,就需要飞手关闭避障功能,手动“扫边”,补打地块。
考虑到农药在高温下易挥发,夜间是飞手们大多数作业的时间。张浩提到,哪怕是最新款的无人机,到了夜间,无人机传来的画面还是模糊、充满噪点,他很难看清。这样,飞手们夜间的“扫边”作业风险就会更高。
赵焱说,很多农业工作,无人机依然暂时无法代替。例如,给果树修剪条枝,哪条该剪,哪条保留?这需要工人的熟练经验判断。“大田(大面积种植作物的农田)替人干一半,但经济作物只能代替五分之一。”赵焱总结。
但赵焱感受到了技术不断适配和升级。今年,他留意到最新一款无人机可以用于播撒冻鱼。他刚好有一块地,需要浇20吨鸡粪,他心想“能撒冻鱼,肯定能撒我的鸡粪。”但他转念想,为了20吨鸡粪,就买下一台飞机,“不太划算”。
今年9月末,赵焱走在安徽村镇的稻田里,经常看到田中间一片一片的稻子发黄,倒伏。一种叫稻飞虱的害虫在今年爆发,这些虫会啃食稻子根部,造成稻子倒塌,坏了收成。
赵焱发现,当地的农药店里面,敌敌畏、毒死蜱这类药物已经买不到了,很多农户把高毒性的农药下到地里面,也依然控制不了虫害。他在家里打开门,经常会飞进来一堆灰色的稻飞虱。赵焱已经用无人机给水稻喷了四轮药,但依然效果不好。
去年,赵焱的大田遇到集中降雨,稻子天天泡在水里,临近收割的时候,还刮了一场大风,很多稻子都被吹倒了;等到今年,一轮虫害过去,他又亏损了。
当初入行从事农业,赵焱年轻,觉得新技术和农业结合一定有前途。他那会算的是一笔数学账:“投入多少钱?产量有多少?市场价格是多少?”入行时候,赵焱算出来一亩地遇上正常收成年份,能挣1000元,利润大约两三百。
他没有考虑到,农业中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自然环境变化、农户间的跟风种植、灾害的爆发,都能让农业偏离一个标准的“数学算式”。技术再先进,农业的逻辑也不一定会变。赵焱叹道:“你碰着了就赚钱了,碰不着就该你亏。跟买彩票一样,种地。”
赵焱决定卖掉大田,明年不种水稻了。他打算种蓝莓这类经济作物,闲下来就做飞手接单。技术虽然没有改变农业的很多逻辑,但效率的提高、用工成本的降低确实能变成更高利润。
农业里,也有一些东西因为技术发生了改变。这一年,唐杰的团队在村里承包的土地已经有了一轮收获。唐杰看着一片荒地,经过无人机播种、施肥和打药,冒出日复一日长高的水稻,成为万亩良田。他有种收获的喜悦。
在唐杰心中,飞手也是有技术壁垒的,这行对人的要求是,既得当技术人员,还得像一个职业农民,需要根据农作物状态来自行配药。他现在对水稻一年四季会生的虫害、疾病熟记于心,看一眼水稻的状态,就知道该配什么药,浓度该怎么调整。
张浩的团队还在扩大,一些实习生来到他的团队学习。张浩第一步就会告诉他们,有时候,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就可能被起落产生的上升气流吸入,造成无人机坠毁。
张浩今年带过的10多个实习生,大部分人都是来试试,待上一天两天,甚至待一个小时,就发现不行。张浩团队的接单费低,大约七八元一亩,利润空间窄,团队每个月的收入在一万块左右徘徊。有的觉得这行涉及的技术太多,风险太大;有的觉得这行需要早出晚归,很辛苦,收入跟付出不成正比。
另一面,飞手这个群体,正在迅速扩大,想要留在这个行业并不容易。唐杰刚开始进入这一行的时候,可能就认识四五个人,现在,他进入当地几个飞手群,加起来都有四五千人。这行入行成本也低,常见的农业无人机,叠加补贴,4.5万元、4.8万元就能买一台。
价格战紧接着出现。唐杰听说,2024年无人机飞手打药能收费30元一亩,到了现在,价格腰斩,市场上出现十七八元一亩的报价。他算过一笔账,团队按20元一亩收费,刨去人工、机器电池损耗、发电机的油钱,每赚100元,成本会占到25元。
张浩观察到,一些飞手为了图快,把喷洒宽度从5米调到7米,地里打成了“大花脸”,一位客户告诉他,自己因此损失了7000元的药。农民也开始学会挑飞手了:不仅比价格,还比效果。
张浩觉得,虽然考证的人多了,但最后未必能成为好的飞手。他发现培训后能留下来的学员是少数,大多走掉的学员觉得这行辛苦。每次起飞前,他还是会蹲下来,看看飞机旁边有没有塑料袋。
这些年轻的飞手们,也在探索无人机的更多用途。在今年,唐杰带着无人机参与了广西横州的救灾。他们免费公益,所有费用自己承担。用无人机的热成像进行生命探测,给被困的人投放物资。唐杰觉得,这是做无人机成就感最高的一个瞬间。
刘凯在今年1月份,帮着村子里一位老农户找丢失的羊。他开着无人机,打开热成像,很快找到了羊;到了后半夜,村子的林地起火了,他开着无人机载着水弹,用自动脱钩器救火。在这些经历中,刘凯可以感受到,和一开始做宣讲感受到大家的惊讶和恐惧不一样,更多农人已经习惯植保无人机的存在。
如今,刘凯去参加无人机技术比赛,看到很多十六七岁的飞手,比他年轻,比他学得快。他感受到一种危机,觉得农用无人机总有一天会彻底普及,“到时候每个人都会了,这项技术就可能不值钱了”。最近,他打听到,电网也开始需要一些无人机飞手做电力巡检,他正准备考更专业的飞手证,之后转做专职飞手。
无人机改变了农业的很多事。但农业还是那个农业,依然靠天吃饭,也依然离不开人。只是“人”从衰老的农户,更多地变成了代理种田、养护植物的飞手们。这项技术没有先改变农业本身,而是先改变了种田的人。而飞手的重要工具——植保无人机——还需要走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