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亿新元背后，新加坡要把“亚洲枢纽”带向哪里？

企业来到新加坡，究竟图什么？

10月1日，在《商业时报》创刊50周年晚宴上，新加坡国家研究基金会主席、前副总理王瑞杰说出了一句颇为直白的话：没有跨国企业投资新加坡，仅仅是为了它的本地市场。

图源：联合早报

这句话，道出了新加坡长期以来的发展逻辑——人口不过数百万、自然资源有限，却还吸引着全球企业纷纷前来，这背后靠的自然不是庞大的本土市场，而是其与世界的连接能力。

如今，面对科技竞争与全球经济格局的变化，王瑞杰提出了一个更进一步的方向：新加坡不仅要成为连接亚洲与世界的“全球亚洲枢纽”（Global Asian Node），还要发展为 服务亚洲企业的科技中心。

这也引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已经是国际商业枢纽的新加坡，为什么还要为自己寻找新的角色？

提到新加坡，人们很容易想到繁忙的港口、樟宜机场，以及林立的金融机构和跨国企业总部。

这些都是新加坡数十年发展积累下来的优势。

但如果仔细想想，一家跨国企业为什么愿意把区域总部设在这里？

答案并不复杂。

企业要进入东南亚，面对的是不同国家的市场、法律制度、商业习惯和合作伙伴。如果能够在一个制度稳定、金融服务成熟、国际交通便利的地方协调区域业务，跨国经营就可能变得更加高效。

王瑞杰在对谈中也特别提到，新加坡的法治环境、知识产权保护、自由贸易协定和争议解决机制，都是吸引国际企业的重要条件。

这些优势让新加坡扮演着双向连接的角色：

全球企业以此为基地参与亚洲增长，亚洲企业则借助这里的国际网络走向世界。

新加坡真正的价值，不是把所有生意留在自己手中，而是让跨越国界的生意更容易发生。

不过，随着国际竞争日益转向科技、人才与创新，光有港口、金融和总部优势，显然已经不够。

新加坡所连接的东西，也必须随之改变。

王瑞杰提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判断：

未来，新加坡的国家竞争力，将越来越取决于科研实力、人才储备、知识产权，以及创新成果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速度。

这意味着，一个国际枢纽不仅要善于连接商业交易，还得有能力连接技术与创新。

为了做到这一点，新加坡准备投入相当可观的资源。

2025年12月，新加坡公布《研究、创新与企业2030计划》（RIE2030），决定从2026年4月起的五年内，投入370亿新元支持科研、创新与企业发展，约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1%。

从基础研究、科研人才，到半导体、先进技术及企业创新，新加坡希望借此建立面向未来的长期竞争力。但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或许不是研究什么，而是如何让科研成果真正走进市场。

毕竟，一项技术即使在实验室里取得突破，如果找不到企业应用、缺少资金支持，或无法形成具有市场需求的产品，最终仍难以创造商业价值。

新加坡希望打通的，正是从科研到产业的这段距离。

以半导体为例，RIE2030首个旗舰计划就聚焦这一领域，并获得8亿新元支持。其目标不仅是强化科研能力，还包括推动研究机构与企业合作，让新技术更快转化为实际产品和产业应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新加坡不仅希望吸引跨国公司的办公室，还希望吸引它们的研发团队、技术专家和创新项目。

这样的布局已有先例可循。2025年11月，Google DeepMind 宣布在新加坡设立研究实验室，开展前沿人工智能研究，并与亚太地区的政府、企业及高校合作。

然而亚洲从来并非一个需求完全相同的市场，因此新加坡希望成为这样的链接中心：全球技术可以在这里找到研究伙伴、测试应用场景，再进一步服务亚洲市场。

王瑞杰在对谈中也指出，新加坡可以成为人工智能技术在城市环境中应用的试验场，成为全球创新资源与亚洲市场需求之间的重要连接点。未来的全球枢纽，除了运送旅客和货柜，也需要安全、高效地连接数据、资本、创意和数字服务。

从这个角度看，370亿新元的研发投入便有了更深一层的意义。

过去，新加坡帮助全球企业连接亚洲的生意；

未来，它希望进一步帮助全球技术连接亚洲的机会

科技创新并不是取代新加坡原有的枢纽优势，而是在这些优势之上，增加新的价值。

不过，科技发展越深入，另一个现实问题也越明显：

再有竞争力的新加坡，也无法独自拥有一切。

王瑞杰在对谈中引用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提出的人工智能五层结构：能源、芯片、基础设施、模型、应用。这五个层次背后，牵涉的远不止科技公司。

以能源为例——人工智能离不开庞大的计算能力，而数据中心又需要持续、稳定的电力供应。

新加坡拥有资金、科研机构和企业需求，却受限于土地和能源资源；东南亚其他国家则可能拥有更丰富的可再生能源资源和发展空间。

两者恰恰可以形成互补。

新加坡目前的目标，是到2035年进口约6吉瓦低碳电力，预计满足届时约三分之一的电力需求。跨境电力合作，也正是推动东盟区域能源互联的重要方向。

这说明，未来的科技产业竞争，不一定是谁把所有环节都放在自己的国土上，而是谁能更有效地连接不同国家的优势。

王瑞杰也因此强调，东盟各国应加强合作，共同参与科技发展。但这种合作并不是关起门来发展亚洲市场。相反，亚洲仍须向中国、欧洲以及世界其他地区保持开放。

真正的亚洲枢纽，不是让所有资源都流向新加坡，而是让区域资源通过更紧密的合作，创造更大的国际价值。

这场变化，对希望走向国际市场的亚洲企业同样具有意义。

过去，企业选择新加坡，往往看重它的区域总部功能、金融体系、法律环境和国际商业网络。

未来，这些优势仍然重要，但企业可能还会更加关注科研合作、技术应用、创新人才，以及产品进入不同市场的能力。

对正在拓展东南亚业务的中国企业而言，出海也不再只是寻找客户、销售产品。如何协调跨国经营、适应当地市场、寻找技术伙伴，并将自身优势转化为国际竞争力，正在成为越来越重要的课题。

新加坡希望提供的，正是一个能够连接这些资源的平台。

当然，这不意味着所有企业都需要把总部设在新加坡。

真正重要的，是企业能否通过这个平台，找到适合自身发展的合作与机会。王瑞杰在对谈结束时，也向企业领导者提出提醒：无论身处制造业、金融业、医疗业还是服务业，都必须认真对待创新，否则就可能在技术变革中受到冲击。

回顾新加坡的发展历程，从转口贸易港口，到全球航运和金融中心，再到如今努力发展的科技创新基地，它始终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市场有限的小国，怎样才能持续参与更大的世界？

过去，答案是 连接贸易、资金与企业。

如今，新加坡希望 进一步连接科研、人才、技术和整个亚洲的发展机会。